品菜(中)
敬在宗门后厨当厨神·第三十二章品菜(中)
瓷盆里的金鳞鱼汤热气袅袅,乳白的汤汁凝而不溢,金黄的鱼身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那股鲜香裹着淡淡的灵韵,在庭院里悠悠散开,半点不散。
冯双喜将两碗温热的鱼汤递到二人面前,沉声道:“最后一轮比武,不比口舌滋味,比的是品出这道菜的根骨,尝出灵韵的深浅,道出这碗汤真正的玄妙。灵厨之道,烹菜是术,品菜是心,心不透,术再精,也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话落音,满院俱静。帮厨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刘强与刘启明也敛了脸上的神色,目光灼灼地落在那两碗鱼汤上。他们都是后厨老人,自然知晓冯老这话的分量,灵食的好坏,从不是单看灵力高低,更看烹菜之人的心意,看那灵韵入体后的分寸,这是最考验功底,也最能看出一个人厨心的一关。
张恒春率先端起瓷碗,指尖都带着几分急切的颤抖。方才两轮连败,他已是颜面尽失,这最后一局便是他唯一的翻身之机,若是再输,今日这场比试,他便算是彻底栽了,往后在悦来居后厨,再无半分脸面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鱼汤送入口中,舌尖刚触到那温热的汤汁,浓郁的鲜香便瞬间炸开,鱼肉细嫩得入口即化,连鱼刺都炖得软烂,齿间只余鱼肉的清甜,半点腥气都无。玉露草的清洌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金鳞鱼的腴腻,凝香花那一丝极淡的甜润,在喉间悠悠散开,余韵绵长。
汤汁入腹,一股温和的灵力瞬间淌开,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经脉里的滞涩与酸胀都消散了大半,暖融融的灵力裹着脏腑,舒服得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这是最纯正的温补灵力,不烈不燥,不伤丹田,更不会虚耗自身修为,对后天境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上品灵食。
张恒春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放下瓷碗,高声开口,语速又急又快,生怕慢了半分就落了下风:“冯老这道金鳞鱼汤,味分三层!初尝是金鳞鱼的本鲜,腴美清甜,肉质酥嫩无渣;再品是玉露草的清冽,寒润生津,中和鱼鲜的腻味;尾调是凝香花的甜润,余韵不散,绕齿留香!”
“这汤的灵力更是绝妙!取镜湖三年雌鱼的温补之性,合玉露草的清润之力,凝香花锁灵固韵,文火慢炖一个时辰,让鱼肉的灵力尽数融于汤中,不散不漏!这灵力入体,温养经脉,滋补丹田,却无半分冲劲,不伤根本,是最适合后厨弟子食用的上品灵食!弟子所言,字字不虚!”
他说的慷慨激昂,句句都戳在实处,说完便死死盯着冯双喜,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只盼着冯老能点头认可。在他看来,这碗汤的妙处,他已是说尽了,滋味、灵力、搭配,无一遗漏,燕南天就算再厉害,也未必能说出更多门道。
满院的帮厨们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张师兄说得没错啊,这汤得好,可不就是这些吗?”“冯老的手艺,本就是这般出神入化,能把一道普通的鱼汤做得这么精妙,已是极致了。”“难不成这一局,张师兄能扳回一城?”
议论声里,张恒春的腰杆也挺直了几分,看向燕南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的轻蔑,仿佛胜券在握。
燕南天却始终静立着,没有急着动碗,只是垂眸看着碗中那碗温热的鱼汤,指尖轻轻拂过碗沿,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躁,也无半分慌乱。直到冯双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手,端起那碗鱼汤,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他没有像张恒春那般急着吞咽,只是舀起一勺鱼汤,悬在唇边,先让那热气拂过鼻尖,再将汤汁缓缓送入口中。
鱼汤入唇,温热的触感裹着鲜香,瞬间漫开。舌尖先是触到鱼肉的腴美清甜,细嫩得像是化开的棉絮,连一丝纤维都无,那是金鳞鱼最本真的鲜味,没有被任何调料掩盖。紧接着,玉露草的清洌在舌根处散开,那一丝微凉的寒气,恰好压住了鱼肉的腻感,让口舌间清爽无比,生津止渴。而后,凝香花的甜润悄然浮现,不是齁人的甜腻,只是淡淡的一缕,在喉间萦绕,让那鱼鲜的余韵,变得愈发绵长。
这三层滋味,与张恒春所言分毫不差,可燕南天却闭着眼,细细感受着,任由那汤汁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汤汁入腹的瞬间,那股温和的灵力,果然如张恒春所说,瞬间淌开,却又在丹田处轻轻打了个旋,才慢悠悠地顺着经脉游走。
旁人只觉这灵力温润舒服,可燕南天的五感,因日日修炼灵厨心法,早已比常人敏锐数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灵力游走的轨迹,竟不是直冲丹田,也不是散入四肢,而是偏偏先涌向了手腕、指尖、肩头这些地方。
后厨弟子,日日掌勺挥刀,颠勺揉面,最劳损的便是手腕与肩头的经脉,常年下来,指尖僵硬,肩头酸胀,经脉里积了无数暗伤,平日里不显,可年岁久了,便会慢慢影响灵力运转,甚至伤了根本。
而这碗鱼汤的灵力,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专挑这些劳损的经脉浸润,那股暖融融的灵力,一点点抚平经脉里的褶皱,化开那日积月累的滞涩,连指尖的酸胀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燕南天心头骤然一颤,瞬间便懂了。
他缓缓睁眼,眸中清明一片,放下瓷碗时,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院的窃窃私语,落进每个人的耳中:“张师兄所言,皆是这碗汤的皮相,说得清滋味,说得明灵力,却唯独没品出这碗汤的本心,没看透冯老烹这道菜的真正用意。”
这话一出,张恒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勃然大怒:“燕南天!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句句属实,哪里说错了?难不成你还能品出花来不成?”
“你没说错,只是说得太浅。”燕南天抬眸,目光坦**,不卑不亢,既不看张恒春的怒容,也不看旁人的诧异,只对着冯双喜微微躬身,继续道,“这碗鱼汤,味有三层,灵有温养,这是人人都能尝出来的好,可这不是这道菜的精髓。”
“金鳞鱼温补经脉,玉露草清润劳损,凝香花安神定气,这三味灵植与食材的搭配,哪里是随便凑在一起的?冯老选镜湖三年雌鱼,取其最厚的腹肉,文火慢炖,不催火,不逼灵,只求让鱼肉的灵力慢慢散出,为的就是让这灵力足够温和,不伤脏腑。”
“更重要的是,这灵力入体,不补修为,不壮丹田,偏偏只润四肢百骸里最劳损的筋骨脉络,补的是后厨弟子日日掌勺挥刀落下的暗伤,护的是我们这些人赖以立身的双手。”
燕南天的声音缓了几分,眸中多了几分敬重:“这碗汤,烹的不是一道上品灵食,是冯老的一份心意。灵厨之道,从来不是只求烹出美味,只求灵力高深,而是烹菜先烹心,做菜先做人。心中装着吃菜的人,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懂得为他们着想,这份心意,才是这碗汤最浓的滋味,最真的灵韵。”
这番话落音,庭院里彻底没了声响。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燕南天,又看向冯双喜,脸上的神色从诧异,慢慢变成了恍然,最后化作了敬重。
张恒春的脸,从通红到惨白,再到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赢了手艺,却输了心,他懂烹菜的术,却不懂品菜的情,更不懂,厨心二字,究竟是何意。
冯双喜站在原地,背着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缓缓漾开了几分欣慰的柔光,那是一种看透了后辈心性,觅得了良才的动容。他看着燕南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