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四章追击第二天
我们是在昨天的黎明发现莫比·迪克的,而现在,又一个黎明到来了。这个黎明和昨天的黎明毫无二致,只是,我们现在追丢了莫比·迪克。可所有的人都明白,我们和莫比·迪克肯定还会再碰面的,否则这故事将无法收场。而故事,不管它是喜剧,还是悲剧,都应该有它的结局的。除了埃哈伯船长和值班的人之外,所有的人累得呼呼熟睡了一整夜。
黎明的熹微之中,埃哈伯船长从自己的舱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苍茫的海面。
“有人得到那只金币吗?”他向桅上喊道。
其实,他这一问纯粹是多余的,如果他们发现了那家伙,船上肯定早就闹起来了,也肯定早就把他叫起来了,根本不需要他问。
“什么都没有发现,先生。”
“看样子那鬼东西游得比我想像得要快。”埃哈伯船长喃喃自语。
但紧接着他又嚷了起来:
“把大家都叫起来吧,他们痛痛快快睡了一夜,精神一定养足了,现在我们该提速了,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追上那家伙的。”
于是全船在一会儿的工夫里,再度沸腾起来了。
在捕鲸这一行里,像现在这样夜以继日地去追捕一只大鲸,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但前提条件是这条鲸一定非常重要,莫比·迪克当然足够这资格。不分昼夜的追击,是最要捕鲸人的胆识和能力的,初出茅庐的捕鲸者绝对做不来。而恰恰是这一点,却给了南塔开特人展示自己捕鲸天分的绝好机会。
说起来南塔开特人,真是让人钦佩不已,他们的头脑简直就是专门为捕鲸所设计的。前一天在夜色苍茫之前,他们只需对所追捕的鲸做一个简单的观察,便可以十拿九稳地说:
“好了,我们睡觉了,明天我们在哪里哪里等它,到时再接着干吧。”
而第二天,天一放亮,他们便可以不费太大力气地在船的附近找到他们的目标。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别说是外行人,就是除了南塔开特人外的内行人,也往往叹为观止,钦佩不已。南塔开特人就像是一个杰出的领港人,他们洞悉全世界所有的海洋和所有的大鲸。他们只需在前一天天黑前看那大鲸一眼,便能知道那家伙游向了哪里,它的游速有多快,中途歇不歇,明早一准会出现在哪儿。之后,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推断,调整好自己的船,使自己的船就像是被那只鲸牵引着一样,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它的后面。当然,这神奇的技艺不仅仅是来自于天分,更重要的是来自于经验,来自于在大海和巨鲸之间,冒着生命危险,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
现在,休息了一夜的“披谷德号”就正在寻找着自己昨天丢失的猎物。大船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沟,向前猛冲,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又像是一个劲头十足的孩子撒着欢儿。经过了昨天与莫比·迪克的初次较量之后,尤其是埃哈伯船长和他的小艇的遇险,大家原本朦胧的畏惧和对命运预兆的担忧开始明显地减弱了。埃哈伯船长以自己同莫比·迪克的活生生的搏斗,鼓舞和感染了大家,给所有怯懦的人以一种敬畏和豪情,他们被埃哈伯船长的气概深深地打动了。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热血沸腾起来,就像是一坛陈年的老酒重新发酵了一般。这一次,倒再也不用埃哈伯船长领着他们,差不多是逼着他们信誓旦旦了。
一往无前、无畏无惧、坚定不移、赴汤蹈火,这就是现在“披谷德号”的共同精神。正是在这种共同的精神的推动下,大船像被强劲的顺风裹挟着一般,飞一般前进。
“太棒了,这太棒了!”斯塔布大声地号叫着。
“这感觉从脚底一直升腾到我的心里,妙极了,我感觉我现在和这大船简直就是两个飞驰的巨人,任何人也阻挡不了我们。”
“就算有谁把我扔到海里去,我的脊柱也能变成一只龙骨,载着我向那可恶的家伙驶去。”
其实,斯塔布说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感受,现在“披谷德号”上的所有人都这么想。从这意义上讲,三十个人已经化成了一个人,那就是力量加大了百倍的埃哈伯船长。而这只船,不管做成它的东西有多少种,现在也都凝结成了一个整体,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一切都成了埃哈伯船长。几乎所有的人都攀在高处,凝视着海面。
“它在那里!它在那里!它喷水了!它喷水了!”桅顶儿终于又叫起来。
“在哪里?”
“正前方。”
“好嘞,你这白鬼,你等着吧,埃哈伯要来喝你的血,抽你的筋了!”斯塔布恶狠狠地说。
又过了几分钟。
“喂,顶上怎么不叫了,难道你们又把它跟丢了不成?”埃哈伯船长仰面问。
“它钻了。”
“怎么会呢?它是不会喷一次水就钻得无影无踪的,还是把我吊上去吧。”埃哈伯船长说。
等到埃哈伯船长到桅顶儿的时候,莫比·迪克再一次露出了水面。三十个人一起欢腾起来,这欢腾声简直把莫比·迪克给吓坏了。因为它听得太清楚了,它就在正前方不到一海里的地方,比大家料想得要近得多。
这次,莫比·迪克不再优哉和傲慢了,它纵身跳跃起来,从海底用尽全力向上。它巨大的身体翻腾空中,等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七海里之外了。就在它跃起来的时候,它喷出的水柱就像是一条闪烁的冰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叫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