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斯达巴克头也没回,回答道。
他还在急促地但是以耳语形式催促着他的水手,他的决心比斯塔布的还要坚定不移。
“你对那些黄汉子是什么看法,先生!”
“偷渡上来的,大概是在船要开的什么时候。用力划呀,用力划呀,伙伴们!”他悄声对他的水手说,而后又大声说道:“一种十分卑贱的行当,斯塔布先生!冲过去,冲过去,我的孩子们!”
“不过,别提它了,斯塔布先生,一切都会好的。叫你那些水手加把劲儿呀,随它怎么样吧。拼命划呀,大家都拼命划呀!”
“前面就是大桶大桶的鲸鱼呀,斯塔布先生,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划呀,我的伙伴们!鲸油,鲸油才是我们的赌注!至少这也是我们的任务。任务和利益可是分不开的。”
“是呀,是呀,我也是这么个想法,”斯塔布在两只小艇分开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眼睛一瞟到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对了,这才是为什么汤团经常跑到舱底去,他早就怀疑了。他们就躲在那里,白鲸也就在那底下。”
“得了,得了,随它去好了!没法子呀!大家晓得了,用劲划呀,今天碰到的不是白鲸,用力划呀!”
在把小艇从甲板上放下去的紧迫关头,这些奇怪的陌生人的出现,不免在一些船员的心中产生一种带有神奇色彩的惊愕。不过,好在阿基那种出自想象的发现早在他们中间散布开了。当初大家还不太相信,但在某种程度上使他们对这件事情也有所戒备了,也大大减弱了他们的好奇心。因此,由于上面提到的原因和斯塔布解释他们出现时那副自信的神态,大家暂时放弃了神奇的臆测。然而,一直保持沉默的埃哈伯在这件事中所起的真正作用,从一开始就给大家留下了很大的臆想的余地。至于我呢,却自己回想起我在南塔开特天刚蒙蒙亮时,看到的那些偷偷爬上“披谷德号”的神秘的影子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以利亚说出的那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此时,埃哈伯的小艇驶在最上风处,仍处在其他小艇的面前,听不到这几位头目的谈话。这一情形也说明为他划艇的水手多么魁梧有力。他那黄褐色的手下似乎由钢筋铁骨筑成,随着那强有力的有规律的划动,他们像五把铁锤一般,仰俯起伏。有力的划桨,就像密西西比河蒸汽船的水平式大锅炉,使小艇有节奏地冲在水面。
费达拉操的是镖枪手的桨。他把那件黑上衣甩在一旁,**着臂膀,整个上身暴露在船舷之上,轮廓鲜明地刻在高低起伏的海平线上。站在小艇另一端的埃哈伯,俨然一位击剑家,一只臂膀稍稍后倾,伸向天际,仿佛要弥补任何可能的过失一般。他稳稳地操着舵桨,有着白鲸扑来之前指挥千只小艇的那般气势。突然,那只伸向天际的臂膀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此后,又停止不动了,那只小艇的五支桨也同时竖了起来。
小艇和水手都在海上陡然不动了。紧随其后的那三只散开的小艇也立即停了下来。原来,大鲸已纷纷把身体沉入了蓝色的大海,从远处看不到它们动作的任何迹象。不过,埃哈伯的位置比较靠近,他已经观察到了这一切。
“每个人都注意自己的桨!”斯达巴克大声喊道,“魁魁格,你站起来!”
这个生番矫健地跃上凸起在艇头的那个三角形座位,笔直地站在那里,眼神紧张迫切,凝视着刚才发现猎物的地方。
这时,斯达巴克本人也站在艇艄,站在那块跟艇舷一样高的三角形踏板上,身体随着那急剧起伏的小艇的震动,沉着灵活地摆来摆去,沉默地注视着那辽阔的大海。弗拉斯克的小艇也在不远的地方屏息停住了。这位船老大无视一切地站在船尾的卷索柱上,这是一根插在龙骨里的比船尾踏板约高两英尺的粗柱子,用来卷捕鲸索的。那柱子顶端的面积还没有一个人的手掌心大,弗拉斯克就站在那里,好像鸟一样栖息在一只沉在海里的、只剩下船桅冠的船的桅顶上。这位小中柱个头虽然矮小,但抱负却很远大。卷索柱这样的站脚处是肯定满足不了他的欲望的。
“这上面看得太近了,把桨侧立起来,让我站上去。”
听到这里,大个儿两手轮换扶着船舷,稳住步伐,迅捷地晃到船尾,然后站在那里,献出他那宽阔的双肩做基座。
“这比任何一支桅顶都要好,先生。你上去吗?”
“我是要上去的,十分感谢,我的好伙计。不过,你要是再高出五十英尺,那才棒呢。”
于是,这位身强体壮的黑人,双脚挺直抵住两边的船板,微微下蹲后,伸出平平的手掌托住弗拉斯克的一只脚,另一只手把弗拉斯克的手放在他那棺材似的头上,因为他怕自己晃动,吩咐弗拉斯克自己跳上去。这位矮子灵活地一纵,就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他的两只肩膀上。这里站着弗拉斯克,大个儿则又扬起一只手臂为他护胸带,以便他依靠和站稳时使用。
捕鲸人甚至在小艇被汹涌澎湃的浪涛颠来簸去的时候,也能作出直立的姿态,这种习以为常但又令人叹为观止的绝活,在任何时候对新手来说都是一种奇景。那么,在同样的情况下,看见他令人晕眩地站在卷索柱上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可是,现在是身材矮小的弗拉斯克站在身材魁梧的大个儿的肩上,这番景象就更稀奇得多了。因为这个伟大的黑人,以一种野蛮人所特有的沉着冷静、无所畏惧和难以想象的威仪,合着大海的波浪的节拍,有节奏地晃动着他那优美的身体。在他那宽大的肩上,这位长有淡黄色头发的弗拉斯克看上去就像一片雪花。负重者比骑手显得更高贵。真的,这个确实显得快活、**和卖弄的矮子弗拉斯克不时焦躁地跺脚,却没叫那黑人宽厚的胸膛多透出一口气。我看到的是“**”和“浮华”在践踏着宽宏大量的大地,大地却并没有因此变更他的潮汐和季节。
这时,二副斯塔布并没有流露出急于远眺的神情。鲸群也许是在做一次有规律的潜水,而不是纯粹由于恐惧而暂时潜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斯塔布又要按照他在这种场合的老习惯,决定吸上一斗烟以消磨那令人心焦的潜水间隙。他从帽带上抽出烟斗,他总是把烟斗像插一片羽毛似的斜插在那里。他装上烟叶,又用大拇指把烟叶压实。但是,还没来得及在他那粗得像沙皮纸似的手上擦亮火柴棒,他那双直立着的眼睛一直像两颗固定的星星似的紧盯着上风的镖枪手塔斯蒂戈,突然闪电般落在他的座位上,发出一阵发狂的叫喊声:“下去,都下去,快划船!大鲸就在那儿!”
此时,在陆地上看来,既没有大鲸,也没有大鲸的任何影子,看到的只不过是一片翻腾不止的青白色的海水,上面弥漫着四散的阵阵水雾,向下风漂动而去,犹如滔天白浪里射出的团团飞沫。突然,周围的水气动**震颤起来,仿佛是炽热的铁板上的空气一般。在这种起伏不定的气浪和气旋的下面,大鲸正在游弋,身体的部分还在薄薄的水层下面。暂且不提它们的其他特征,它们喷出的阵阵水雾似乎正是它们派出的先锋信使和飞奔的骑马侍从。
这会儿,四只小艇正在向波涛汹涌的海空下面的那块地方进行猛烈的追击。但是,要赶上和超过它们是不大可能的,它们像从山冈上直泻而下的一湍急流所产生的一大团混杂的气泡,飘然向前去。
“划呀,划呀,我的好伙伴们。”斯达巴克尽量以最低的声调,但又全神贯注的口气对他的水手说道。他那直射艇头正前方,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简直就像两块罗盘上不偏不倚的两支明亮的指针。
他没有对他的水手们多说些什么,他的水手也没有对他讲话。只有他那奇特的耳语声不时地划破小艇的沉寂气氛,一会儿是严厉的命令声,一会儿又是细声细气的恳求声。
那个身材矮小的小中柱又是多么不同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