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人处世方面,很多行为不能一概而论,关键是一要看当时的境况,二要看引起的后果。在适当的地方说适当的谎言,比伤害人的真话要好得多。
一位尚不足60岁的作家住进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现代医疗技术的检查,确诊为晚期肺癌,已无法做手术,也没必要了。家属却坚决要求医生给开一刀,不能白白地等死。现代医疗技术无论多么先进,终归是隔皮看瓤,打开后万一还有希望呢?把毒瘤多少切去一点,总比一点不切要好吧?更重要的是,为了安慰病人,家属告诉他是肺里长了个良性小瘤子,如果不手术,关于良性的谎言岂不就得戳穿?家属还请求作家协会出面,以组织的名义要求医院给实施手术。于是一些知名的作家也加入撒谎行列。医生虽然明知手术对病人有害无益,也只能答应病人家属和所在单位的请求。因为他们也是撒谎者,从一开始就和家属一起向病人隐瞒了真实病情。哪一个癌症患者的家属不是这样做的呢?
从谎言变成了行动,病人的身体被切开了,跟医生预料的一样,决无手术的可能了,又原样缝合起来。绝症在身的病人又白挨了一刀,损伤了元气,得到的只是一句新谎言:手术很成功,很快就会好的。
所有到医院看望他的人不仅重复着家属提示的谎言,还即兴创造出一些新的谎言。包括他家的小孩子,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态说着大模大样的谎话。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有什么不安,相反倒有一种神圣感,一种悲壮感,都在扮演保护他的角色。大家心安理得地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是为了他好,怎么骗他都没有关系。
自以为比对方强大,可以撒谎;出于同情对方,为了让他高兴,也可以撒谎。
他的生活被谎言包围着,也许他的余生就得靠这些谎言支撑着。
他的精神居然真的好起来,要求看文件;给医生写了感谢信;提出了病好后挂职深入生活的计划;要求再分给他一套房子,他的孩子多,已经给过他两次房子都不够用的;要求专业职务评定委员会把他由二级作家升为一级作家……他的全部要求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人们无法拒绝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这些应允又是不可能马上都能兑现的。正因为用不着兑现,别人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为什么欺骗一个快死的人就不觉得是缺德呢?因为说谎的动机是善良的,是诚实的虚伪,是诚诚恳恳地在说谎。
一个平时最瞧不起人或许是他最瞧不起的人,听说他得了绝症,到医院跟他和解,不慎说漏嘴,捅穿了窗户纸。他奇迹般地开始昏迷,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是真话害了他,还是谎言害了他?是被欺蒙地活着好呢,还是明白真相后死去好呢?
父亲这样教育我
教育的真正目的在于培养出一个会不停地提出问题的人。
小时候父亲经常在周末带着费曼去山上玩,在漫步丛林的时候给他讲好多关于树林里动植物的新鲜事儿。也有别的孩子跟着他的父亲去山上玩。当孩子们聚在一起时,一个小朋友问费曼:“你瞧见那只鸟儿了吗?你知道它是什么鸟吗?”
费曼说:“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他说:“那是只黑颈鸫呀!你爸爸怎么什么都没教你呢?”
其实情况正相反。“看见那鸟儿了吗?”爸爸说,“那是只斯氏鸣禽。”(费曼猜想他其实不知道这鸟的学名。)他接着说,“意大利人把它叫做‘查图拉波替达’,葡萄牙人叫它‘彭达皮达’,中国人叫它‘春兰鹈’,日本人叫它‘卡塔诺·特克达’。现在,你只是知道了世界不同地区的人怎么称呼这只鸟,可还是一点也不了解它。我们还是来仔细瞧瞧它在做什么吧——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于是费曼很早就学会了“知道一个东西的名字”和“真正懂得一个东西”的区别。
他说:“瞧,那鸟儿是在啄它的羽毛。可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大概是飞翔的时候弄乱了羽毛,要把羽毛梳理整齐。”费曼说。
可结果发现,鸟儿们在结束飞行和过了一会儿之后啄的次数差不多。
“因为有虱子。”他说,“虱子在吃羽毛上的蛋白质。虱子的腿上又分泌蜡,蜡又有螨来吃,螨吃了不消化,就拉出来黏黏的像糖一样的东西,细菌于是就在这上面生长。”
“只要哪儿有食物,哪儿就会有某种生物以之为生。”现在,费曼知道鸟腿上未必有虱子,虱子腿上也未必有螨。他的故事在细节上未必对,但是在原则上是正确的。
又有一次,他摘了一片树叶,他们注意到树叶上有一个C形的坏死的地方。“这是一只蝇,在这儿下了卵,卵变成了蛆,蛆以吃树叶为生。它每吃一点就在后边留下坏死的组织。它边吃边长大,吃的也就越多,这条坏死的线也就越宽。直到蛆变成了蛹,又变成了蝇,从树叶上飞走,它又会飞到另一片树叶上去产卵。”
同他所举的上一个例子一样,他说的细节未必对——没准儿那不是蝇而是甲壳虫,但是他指出的那个概念则是生命现象中极有趣的一面:生殖繁衍是最终的目的。
一天,费曼在玩马车玩具,车斗里有一个小球。我说:“爸,我观察到一个现象。当我拉动马车的时候,小球往后走;当马车在走而我把它停住的时候,小球往前滚。这是为什么?”
“因为运动的物质总是趋于保持运动,静止的东西总是趋于保持静止,除非你去推它。这种趋势就是惯性。但是,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是这样。”
这是深入的理解,他并不只是给费曼一个名词。父亲用许多这样的实例来进行兴趣盎然的讨论,没有任何压力,这使费曼对所有的科学领域着迷,费曼只是碰巧在物理学中建树多一些罢了。
苏珊的帽子
大文豪雨果说:“善良是历史中稀有的珍珠,善良的人几乎优于伟大的人。”
苏珊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可是,当她念一年级的时候,医生却发现她那小小的身体里面竟长了一个肿瘤,并必须住院接受三个月的化学治疗。出院后,她显得更瘦小了,神情也不如往常那样活泼了。更可怕的是,原先她那一头美丽的金发,现在差不多都快掉光了。虽然她那蓬勃的生命力和渴望生活的信念足以与癌症和死神一争高低,她的聪明和好学也足以补上未学的功课,然而,每天顶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到学校去上课,对于她这样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来说,却无疑是非常残酷的事情。
老师非常理解小苏珊的痛苦。在苏珊返校上课前,她热情而郑重地在班上宣布:“从下星期一开始,我们要学习认识各种各样的帽子,所有的同学都要戴着自己最喜欢的帽子到学校来,越新奇越好!”
星期一到了,离开学校三个月的苏珊第一次回到她所熟悉的教室,但是,她站在教室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她担心,她犹豫,因为她戴了一顶帽子。
可是,使她感到意外的是,她的每一个同学都戴着帽子,和他们的五花八门的帽子比起来,她的那顶帽子显得那样普普通通,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下子,她觉得自己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妨碍她与伙伴们自如地见面了。她轻松地笑了,笑得那样甜,笑得那样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现在,苏珊常常忘了自己还戴着一顶帽子。而同学们呢?似乎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