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脸上显出难为之色。“去买?要跑二十多里路呐。”他说。
“不买,我们就在这儿‘陷’着?”本来我是气的,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有些不忍。你的车熊,能怪人家司机吗?
上海嘟嘟哝哝,提着车上的一只备用塑料油桶,老大不情愿地跳下车,往桥边一站,等待搭乘过往车辆。
不多会儿,由山里向县城方向开过来一台拖拉机。上海搭上去,走了。我坐在车上打盹儿,等上海买油回来,重新发动汽车赶路。坐在暖洋洋的驾驶室里,不大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我听见有人拍打车门。我吃了一惊,忙睁开眼睛:一个四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的体格不魁伟,但也不瘦削单薄,头发有形但部分已经呈灰白枯槁状。他的脸因喝了酒而涨红,双眼布满血色。我以为他要搭车,就对他说“我的车没油啦,现在不走。”
他“啪”地一掌拍在车窗玻璃上,高声说:“谁要坐你的车?”接着,他伸手往我车前一指说,“看,我的自行车。”
“你看到了吧?你看到我的自行车了吧?”他梗着脖子说。
我突然明白了,我遇到了一个醉鬼,这个醉鬼要敲诈我。明白之后,我的火顿时蹿起来:“我又不是山高水远之人,你一个酒鬼就想来敲诈我吗?你自行车怎么啦?你想让我赔你一辆自行车吗?”
听了我的话,他把手大幅度地在我眼前一摆,整整划了一个大圆说:“你错啦!你这个人怎么是这个样子。谁要你赔自行车?”
“难道,你想要钱?”
“谁想要你钱啦!”
“你要干什么?”我有些吃不准他了。
“我已经在下面看了你半天了,你是一个没事的人,对不对?”他说。
我怎么能没事呢?我满满一车货需要外送,而车没了油,我心急火燎地在等上海回来,只不过在等待中睡过去了而已。对一个陌生的酒鬼,当然我不会跟他说这些。我看着他,不言语。
“你别拿这样的眼神看我。噢,我明白了,你是把我当成一个醉鬼了。”他说。
我感到他有些好笑,他好象还有点儿理智。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渡江”牌香烟,递一支给我,脸上是一片笑颜。他说:“我没醉,见你没事,我主要是想跟你拉拉呱,说说话。”
我没有接他的烟,与其说刚刚我认为他是一个醉鬼,现在,我已经十分怀疑他是一个神经病了。否则,谁会碰到一个陌生人就上前要求跟他拉呱呢?我感到今天真晦气。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我是怪物吗?我是神经病吗?为什么人人都这样看我?都睁着一双自以为是的、怪异的眼睛看我。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不会那样看我,但你还是跟他们一样。这个世界还有温暖吗?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爱心吗?你们的同情心哪里去啦?”他的通红的眼睛里有泪凝结。
他不大像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啊。我随口说:“你,究竟怎么回事儿?”
“我?我他妈痛苦啊,我无奈啊,我怎么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幸最无奈最可怜的人啊?你说,你告诉我,这都是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没做过恶,我家几代人也没有谁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作为一个农村人,我甚至连人家一根缝衣针也没有偷过。你说,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啊?你愿意听我说说我的不幸吗?”
我说:“我可没有时间。”
他说:“你不是坐在车里没有事吗?”
我说:“我的车没了油,司机一会儿打油回来就得去卖货。”
他说:“你这不是还没走吗?我就给你讲一小会儿,司机回来,你就走,还不行吗?你还没吃饭吧?你听我讲讲我的故事,我请你喝酒。走,现在就走,到大庙镇去,我骑车带你。”
我说:“我跟你去喝酒,我的车怎么办?你要是想讲,就在这儿讲一会儿吧。不过,我申明两点:一、你跟我讲,不会产生任何意义,我不能帮你什么;二、司机回来我就得走,不许你缠住我们。否则,我就不听你讲什么光辉历史。”
“行行行,谢谢您,谢谢您。”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巴结的笑容,并且不停地对我点头哈腰,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兄弟,你一定得抽支烟,一定得抽一支。”
我说:“我不抽烟。”
“那一定是你嫌我的烟孬。”他把烟装回去,从裤子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十块面额的钞票,仰着脸对我说,“这二十块钱您拿着,买包烟抽。”
我把钱塞回他的皮夹,说:“你要讲就快点儿讲,别耽误时间。再这样婆婆妈妈,我就当你是喝多了酒,不听了。”
他对我笑笑,那笑有几分羞涩,显得几分稚气,像个大男孩儿。“这样我心里哪能过意呢,白白让您陪时间。”
我不耐烦地对他说:“说吧,说吧。”
他独自点燃一支香烟,站在车门外面的地上,双手扒着车门,开始诉说。我作为一个完全陌生的倾听者,丝毫也不需要对他支付责任感,而且我并不对这个中年男人发生兴趣,没有插话的必要,也没有兴趣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