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生许久不曾露面,就是为了等今日。
柳文兆见有人打断,不悦道:“若有高见,何不直言。”
郑和生起身,朝在场的几位大儒行了一礼。
“柳公子言才性殊途,无异于说刀可切菜亦可杀人,故刀有善恶乎?”他轻笑摇头,“刀无善恶,执刀者有心,才无正邪,用才者有性。”
满堂哗然中,郑和生引经据典,从孔子“仁智统一”说到王弼“圣人有情论”,句句切中要害。
“昔年嵇叔夜琴剑双绝,其才绝世,其性高洁,终成广陵绝响;而钟士季才高八斗,却心术不正,终负千古骂名,此乃才性本一。”
柳文兆沉声:“你空谈道理,岂不见史上大奸大恶者,哪个不是才华横溢?”
“这正是柳公子最可笑之处。”
郑和生在探讨学问上有出乎常人的人韧劲儿,此刻站在圆台上,与平时判若两人。
“将纣王晋惠之流称为‘才华横溢’,无异于说野狗嚎叫堪比嵇康绝唱。”
“柳公子莫非分不清何谓‘才’,何谓“技”?纣王能言善辩,不过巧舌如簧,惠帝辞藻堆砌,实则空洞无物,此等伎俩,也配称‘才’?”
“好一个才性本一!”柳文兆拂袖而立,面含讥诮,“郑学子高论,未免有失偏颇。”
他踱步向前,环视众人,“昔贾谊才高,献《治安策》于文帝,终因性傲而见弃于朝堂;弥衡击鼓骂曹,才华横溢,却因性狂而招杀身之祸,此二者,才性岂能相合?”
柳文兆越说越自信,不由太高了声音,“夫天地生才,犹造化铸剑。”
“试问,干将莫邪之锋,岂因落入恶人之手而减其锐?钝铁朽木之器,岂因君子执掌而增其芒?”
“《庄子》有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才多少,天赋使然;而性善恶,修养所致,二者殊途,何来必然?”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雅间内的安王看着下面慷慨陈词的柳文兆,很是赞赏,微微颔首。
一旁作陪的沈伯均眼含笑意,对柳文兆的表现很满意。
柳崇山也在众官员之中,自然也看出来了,心下雀跃,面上却不显。
沈行之原先看不上这个柳文兆,但刚才那一番话下来,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而柳明舒,则是摇头。
柳文兆或许有点才情,但心高气傲,眼界狭窄,一向不将他人放在眼里,明明自己的才名都是抢来的,却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这才多久,就被郑和生绕进去了。
郑和生不急不躁,上前一步,“公子可曾想过,为何同一把剑,在勇士手中可护苍生,在懦夫手中却只能束之高阁?这不正说明,器之利钝,本就与执器者的心性息息相关么?”
“公子方才举贾谊、弥衡之例,却不知正是此二例,反倒印证了才性本一之理。”
贾生才高却性傲,故有才终难用,弥衡才华横溢却性情狂放,故其才招祸端,这不正说明,才与性若不能相济,终将两相贻误么?”
漂亮!
就好比用你的矛攻你的盾,既是优点也是破绽,柳文兆举出这个例子,就已经注定要输。
郑和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学问太认真,柳文兆那点才情,郑和生说几句就给他掏空了。
脑子里空无一物,拿什么与郑和生比?
柳文兆被怼得一时哑口无言,“你、你强词夺理!”
郑和生乘胜追击,“《大学》开篇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要是我们书院名字的用意,明德修性,正是成才的基础。”
“某些人自以为才性可分,不过是为自己德行有亏寻个借口罢了,你说是也不是,柳大公子?”
柳文兆脸色渐白,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郑和生话未说完。
心中一沉,他还想说什么?
郑和生却突然朝二楼安王所在的雅间方向看过去,拱手行礼。
“在下郑和生,知晓今日有贵客驾临,方才一番争论,皆为问道,然此刻,在下斗胆,请贵人为小人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