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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出售(第1页)

房屋出售

这是一扇关不紧的木门,阔阔的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小园子的砂子和大路上的尘土;一直以来,一块牌子就一直挂在木门上面,在夏日的阳光下一动也不动,在秋天的狂风里摇摇欲坠,牌子上面写着:房屋出售。这几个字好像昭示着这是一幢被主人遗弃的房屋,因为它的四周确实是太寂静了。

可是这房屋里却住着人。一缕淡淡的青烟,从略高出围墙的砖砌的烟囱里冒出,就和这缕穷苦人家的炊烟一样,证明这里有人正过着隐蔽、寂寞、凄凉的生活。另外,透过摇摇晃晃的门缝,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破败、荒芜,也不是预示着房屋出售和主人离开的凌乱景象,而是小径修筑的整整齐齐,凉棚修剪得圆圆的,喷水壶放在水池边,园艺工具靠在房子的墙角。这是一幢农舍,一道小楼梯使它在花园的斜坡上保持平衡,二层楼面北,底楼朝南。面北的那一面是一间暖棚。许多钟形玻璃罩叠放在梯的台阶上,一些倒扣着的空花盆,还有一些则种着老鹤草和马鞭草,整整齐齐地摆在热烘烘的白砂子上。除了两三棵梧桐树的树荫之外,整个花园都沉浸在阳光之中。有的果树呈扇形在铁丝上展开,有的靠墙排列,暴露在炙热的太阳底下,叶子略微摘掉了些,使得果实接收到阳光。花园里还种着草莓苗和爬上支架的豌豆。在这一切中间,在这井井有条、宁谧安详的气氛之中,一位老人戴着草帽,天天在小径上转悠,清凉的时候浇花,其他时候就修剪枝桠。

老人在附近没有一个熟人。除了会在村庄仅有的街道上挨门挨户地停一停的面包店的马车来他家,再也从来没有人上他家来过。偶尔,有路人想寻找一块位于半山腰、适合做果园的肥沃土地,看到门上的牌子,就停下来敲门。刚开始,房子里毫无动静。再敲几下,就会听见木鞋的声音从花园深处缓缓传来,老人微微打开大门,一脸怒色:

“有什么事吗?”

“这房屋出售吗?”

“是的,”老人使劲地回答,“是的……这房子要卖出去,可是我得先告诉您,它的价格非常高……”他的手挡住门,随时准备把它再关上。他的双眼喷着怒火,像是在撵你走;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条恶龙,十分凶恶地守护着他的几块地和铺着白砂子的庭院。结果路人只好离开,心里纳闷怎么会碰上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在发什么神经病,一方面要出售自己的房屋,另一方面强烈地希望保留它。

然而我终于解开了这个谜。一天,我路过小屋,听见里面有人在争执,声音特别激动。

“必须卖掉,爸爸,必须卖掉……您答应过我们的……”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当然,我的孩子们,我也想卖掉……你看,我已经把牌子都挂出去了。”

我这才明白,老人那在巴黎开小店的儿子和媳妇,想逼他卖掉这块心爱的土地。至于什么原因呢,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觉得时间拖得太久了,所以从那一天起,他们每个星期天都必定按时来这里纠缠这位可怜的老人,强迫老人兑现自己的诺言。

星期天,一切都静悄悄的,连经过一个星期的播种和耕耘的土地,也在休息;我站在路上,他们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小店主边说话讨论一边玩着投饼游戏,一边谈话、争论。在他们尖锐的嗓音中,“钱”这个字如同小铁饼的撞击声一样,显得尤为生硬响亮。晚上,所有人都走了;老人也把他们送到路上,很快就转身回来,高高兴兴地关上厚重的大门,又得到了一个星期的喘息时间。在这一星期的时间里,小屋又变得静悄悄的。在被太阳烤晒着的小园子里,听到的只有沙土被沉重的脚步踩过或钉耙拖动的声音。

可是,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老人也被逼得更急了,受的折磨也更深了。小店主把所有办法都用上了。他们还把孙子孙女们带来说服他:“您瞧,爷爷,卖掉房子以后,您就来和我们住。大家在一起多快乐呀!……”

他们在四处低声交谈,在花园的小径上没完没了地散步,大声地计算着价钱。有一次,我听见老人的一个女儿嚷道:

“这破屋子值不了一百个苏……只能拆掉。”

老人静静地听着,他们在谈论他,好像他已经死了;谈论他的房子,好像它已经被拆毁。他弯着背,含着眼泪走着,一路上习惯性地寻找着需要修剪的树枝、需要照顾的果实;可以感受到,他的生命深深地根植于这一块小土地,他永远也没有力量挣脱它。所以,不管别人对他说些什么,他总是推迟离开的时间。到了夏天,当樱桃、醋栗、茶黑蔗子——这些略带酸味、散发着新鲜香味的果子逐渐成熟时,他喃喃自语道:

“等到收获以后吧……收获以后我立刻卖掉。”

但是,收获结束了,樱桃落令之后,然后便是桃子,然后是葡萄,葡萄之后又是那些差不多要在雪地里采摘的美丽的棕色欧楂。可是到了冬天。田野一片灰暗,花园里空空如也。再也没有路人,再也没有买主。甚至到了星期天连小店主们也不来了。整整三个月休息的时间,可是用来准备播种,修剪果树枝桠;然而,那块没用的牌子依然在路边摇晃,在风雨中飘零。

逐渐地,小店主们越发显得不耐烦了,他们知道老人在想方设法赶走买主,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让他的一个儿媳妇搬来和他住在一起,她是那种店铺里的轻佻的女掌柜,从早晨就开始打扮,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和虚伪的温柔,一种在生意场上混惯了的阿谀和殷勤。门口的马路似乎是属于她的。她将门开得大大的,大声讲话,笑迎路人,好像在说:

“请进……看看吧……这幢房子准备出售!”

对老人来说,再也没有平静的时间了。有时,他试图忘记她的存在,于是便用铁锹翻一翻那几方菜地,重新播撒种子,就像接近死亡的人一样,喜欢拟定一些计划来消除对死亡的恐惧一样。那个小店铺的女主人整天跟着他,折磨他:

“唉!何苦呢?……您这样辛苦,结果还不是白白为别人干吗?”

他没有理她,继续专注着他手上的活儿,他的倔强令人吃惊。因为他认为,如果任由他的花园荒废下去,就等于已经开始失去它,已经开始离开它。所以,花园里的小径仍旧没有一丝杂草,蔷薇也没有一根多余的枝条。

在这段时间里,其实也没有买主上门。因为现在是战争时期,虽然女人敞开大门,朝行人挤眉弄眼,可这一切都是徒劳,路过的只是一些搬家的人,而进来的只是一些尘土。

一天又一天,女人变得越来越尖刻。因为巴黎的生意需要她回去照料。我听见她对公公横加指责,向他大发脾气,有时候还用力砸门。老人依旧佝偻着背,什么也不说,看着日渐长高的豌豆自我安慰。那块牌子则仍旧挂在老地方:房屋出售。

……今年,我又回到乡下,又看见了这所房屋;但是可惜的是,那块牌子早已没有了。墙上依然贴着撕碎霉烂的广告。完了,房子卖出去了!之前的灰色大门现在成了绿色像是,最近刚油漆过,门楣也成了圆形;通过门上开着的铁栅栏小窗洞,可以看见里面的园子。

它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果园了,四周都是圆形花坛、草坪和瀑布,弥漫着小市民凌乱无序的气息,这一切全都反映在一个大大的金属球上。金属球在石阶前摇晃着,映照在上面的小径变成了一条条色彩鲜艳的花朵组成的带子,球面上还显现出两张宽大的脸:一个满脸通红的胖男人,汗流浃背地坐在一张土里土气的椅子上;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舞动着浇水壶,并且高声叫喊:

“我给凤仙花浇了十四壶水!”

新主人在房子上加建了一层楼,栅栏也被换成了新的。在这座修葺一新、还散发着油漆味的小园子里,一架钢琴迅速地演奏着著名的四对舞舞曲和公共舞会上的波尔卡舞曲。舞曲声传到路上,让人听起来浑身躁热;七月的漫天尘土、令人头晕的大朵大朵的花与胖女人构成的热闹场景,和这一览无余的粗俗不堪的欢快氛围,这所有的一切都使我感到十分难受。我记起了那位可怜的老人,他在这里散步的时候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平静;我想像着他在巴黎,戴着他的草帽,驼着老园丁弯曲的背,在某一个店铺的后院踱来又踱去;厌倦无聊,畏畏缩缩,眼睛里都是泪水,就在这个时候,他那个儿媳妇却扬扬得意地坐在崭新的柜台后面,柜台里传来卖掉小屋所得钱币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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