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孙女转过身朝向我,说:
‘对呀,医生……这可是一条十分了不起的消息呢……围攻柏林开始了。’”
“她一边说,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神态是如此的从容、如此的平静……
“他怎可能会产生疑惑呢?轰轰隆隆的炮声,他是听不见的;阴森可怖、动**不安的不幸巴黎,他也是看不见的。从**他所能看见的,只是凯旋门的一个侧面罢了;他的卧室里,几乎全都是第一帝国时期的旧物,元帅的肖像画、一些描绘有战斗场面的版画、身着婴儿长袍的罗马王;还有一张张靠墙放着的并且有铜镂战利品饰的大条桌,桌上陈列着帝国时期的纪念品;还有一些勋章、青铜器;还有一块圣赫勒那岛上的石头,用玻璃罩精心罩着;一个女子的油画,她头发微微卷起,眼睛清澈明亮,上身穿着灯笼袖的舞会盛装,下身穿着黄色裙子。
所有的这一切——元帅、罗马王、条桌和身着高腰黄裙、腰带高束的女子,同1806年被指为是时尚优雅的耸肩缩颈的呆板服饰……英勇无敌的上校呀!这胜利和征服的气氛,似乎比我们的话更具有力量,更让他这样天真地相信了柏林被围攻的谎言。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军事行动就变得简单多了。攻克柏林仅仅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有的时候,在老人感到孤独无聊之际,我们就会给他读一封儿子的来信,这信无可非议是编造出来的,因为现在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进入巴黎;再说了,麦克马洪的副官——也就是老人的儿子,在色当战役结束后不久,就被押送到德国的一座要塞。您可以想象一下,可怜的女孩在失去父亲的音讯后,会是多么地伤心绝望;她知道父亲被俘掳了,就如同失去了一切,也许还在生病中,可是不得不让他在这欢庆的信中说话。信一般都很短,但同那些驰骋战场、趁胜追击的战士所写的短信是一样。有的时候,她再也不想写信了,老人便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儿子的消息。他就变得焦急起来,夜晚也不能好好睡觉。每当这时,从德国就会很快有一封信寄过来,她就会立刻去老人的床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装作兴高采烈地样子把信念给他听。
“上校每次听得都很认真,总是会会心地微笑,有时他会表示赞同,有时会发表一下批评,对信上一些含糊的内容,还总向我们解释一番。在给儿子写回信的时候,他显得尤为高尚。‘永远都不可以忘记你是一个法国人,’他总是这样教育儿子,‘对那些可怜的人们你要宽容的心来包容,不要让他们因为我们的占领而感到内心沉重……’接下去还是上校没完没了的嘱咐和令人敬畏的唠叨,什么要尊重财产啦,对待妇女要有礼貌啦,无疑这就是一部真真正正供征服者用的军人荣耀法典。在信中也包含有他对目前政治笼统的一些看法,还有强加在战败者头上的‘和平条件’。可以说,在这个方面,他显得一点都不苛刻。
“‘只要有战争赔偿就行了,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割占他们几个省又有什么作用?……难道我们就可以把德国变成法国吗?……’
“他口授的信件语气十分坚定,从他的言语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他是如此真挚、如此爱国,因此在听他讲话的时候,您都会完全被他所打动。
“那时候,围攻一直不断在进展着,只可惜被围困的不是柏林!……在那段日子里,天气十分之严寒,炮弹声隆隆作响,疾病到处流行,饥饿肆虐着整个城市。不过,在我们的精心照故和不懈努力下,在我们对他不知倦怠、日复一日的体贴关怀下,老人宁静悠然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打扰。从头至尾,我们都是给他吃上等的白面包和新鲜的肉。而这些食物也只够他一个人食用。您简直无法想象会有什么比这位祖父吃饭的情景更加令人动容的了:可怜而自私的老人就坐在床头,容光焕发,面带笑容,用餐巾围在下巴底下;他的孙女因为缺乏食物营养,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女孩在他身旁,握着他的双手,轻轻地告诉他喝汤,请他食用所有这些在那个时候别人都吃不到的东西。吃完饭后,他显得异常活跃。屋里暖洋洋的非常舒适,窗外寒风凛凛,雪花飞舞,这些景象让这位老重骑兵想到以前在北方参加过的那些战争,他又说起已经讲了不知多少次的俄罗斯大撤退给我们听,那是一次艰难的大撤退,士兵们的粮食只有冻得坚硬的饼干和马肉!
‘孩子,你懂吗?我们只能吃冻得坚硬马肉!’
“我相信她懂。这两个月以来,她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然而,当老人的身体逐渐恢复,我们骗他的难度也就越来越艰巨了。他那瘫痪的四肢和麻痹的感觉器官曾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但是现在它们却逐渐在恢复。有那么几次,可怕的大炮齐射声从马约门传来,这使得他很是吃惊地跳了起来,如同猎犬一样竖起了灵敏的耳朵;我们两人只能欺骗他道巴赞元帅在柏林城下又取得了新的大捷,人们正在残老军人院里鸣炮祝贺。
“终于有一天,我们将他的床挪到窗前——我记得那是个周四,同时就是打响布森瓦尔战役的那个日子!——他很是清楚地看到有不少国民自卫队的士兵在格兰特大街上集结。
“‘这些军队是怎么回事?’老人很生气地问道。”
“剩下得我们就只听见他从牙缝里低声挤出几句抱怨的话:‘正是军容不整!军容不整!’
“那时他还没有想到别的方面去;可是我们却是明白的,从这以后,必须更加地谨慎小心。可我们还是大意了,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刚到他家门口,姑娘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他们明天就要进城了,这该怎么办呢。’她慌忙对我说。
“爷爷卧室的门是打开着的吗?直到后来我回忆起这段往事,才记起那天晚上他的表情很是特别。很可能是他听见了我们在门外的交谈。不过不同的是我们说的是普鲁士人,而他却自以为是法国军队的归来,是那个让他等待了很长时间的凯旋归来的入城仪式:在鲜花的簇拥下、在嘹亮的军乐中麦克马洪元帅沿街而行,他的儿子光荣的伴随在元帅的左右,而他这个老人呢,则是身着军礼服,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如同在吕岑时那样,向满是弹孔的军旗和被弹药熏黑的鹰徽敬上崇敬的军礼……
“可怜的老儒弗!他一定认为我们不让他观看法国军队的进城仪式,是因为担心他情绪过于激动而影响病情。所以,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可是,第二天,就当普鲁士军队畏畏缩缩地走在从马约门通往杜伊勒利宫的长街上时,老人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打开了,上校出现在阳台上,头上戴着头盔,身上佩着军刀,穿着在米罗手下当重骑兵时的一身旧军服。
“直至今日我还是很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力、什么样突然爆发出来的生命力,支撑着他使他就这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并且穿戴得是如此整齐干净。不过毋庸置疑地是,他确确实实是站在那里,站在栏杆后面,惊讶地发现这条大街这么会是如此空旷,却又这么的死寂;房屋的百叶窗紧紧关着,整个巴黎显得阴森森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检疫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奇异的白底红十字旗,士兵的两侧居然也没有欢迎的人群队伍。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以为自己眼睛看错了……
“可事实上他并没有看错!在凯旋门的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有一条黑线正在曙光中向前移动着……然后,普鲁士士兵头盔上的尖顶开始闪耀光芒,小耶拿起鼓开始敲响,在凯旋门下的星形广场,伴随着士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和军刀的撞击声,奏响起了舒伯特的《胜利进行曲》!……
“就在这时,广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叫,一声可怕的叫喊:‘赶快拿起武器!……赶快拿起武器!……普鲁士人来了。’走在先头部队最前面的四名普鲁士枪骑兵,便瞧见楼房上面的阳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舞动着两条胳膊,身子一摇一晃,随后便直挺挺地倒下去了。而这一次,儒弗上校是真的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