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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哨见闻(第2页)

难道这样的场景不让你感到十二万分的揪心吗?那么,马恩河边那些有钱人的别墅,那些青苹果色、鹅黄色、嫩玫瑰色的五彩斑斓又小巧玲珑的木屋,带有锌皮屋顶的中世纪的墙角小塔,摇摆着白色金属球的洛可可风格的花园,仿真砖建造的凉亭,如今这些全都笼罩在战火硝烟之中,风标被炸断了,屋顶被炮弹炸穿了,墙壁成了断垣,到处都是乱草,都是鲜血。看到它们,我就像看到了一张张既悲痛,又无奈的可怕的脸一样。

我走进了一幢房子,想晾干身上的衣服;而这幢房子就是刚才所描绘的那种房子。我上到二楼一间红色和金色相间装饰的小客厅里,主人还没有把墙纸贴好。地上还有好几卷墙纸和许多段镀金的木条;除此之外,没有家具,只有酒瓶的碎片,墙角里还有一张草褥,上面还睡着一个身穿罩衣的男子。所有的这一切都笼罩在一股隐约的蜡烛味、火药味、酒味和发霉的稻草味之中……我坐在一个模样奇怪的壁炉前,用独脚形状的圆桌生火取暖。

有时,我看到这个壁炉,就感觉自己正在地处乡下某个家境宽裕的小市民家里过星期天的下午。主人们是不是正在我身后的客厅里掷骰子、玩跳棋呢?当然不!那是义勇军士兵在给手里的步枪装子弹、射击。零星的枪声,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每当这里开一枪,河对岸必定还击。枪声在水面上回响着,不断地在山谷间回**着。

从客厅的枪眼往外看,可以看到马恩河河岸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闪闪发光,普鲁士人就像大猎兔狗,飞快地跑过葡萄园的支架,逃走了。

蒙鲁日要塞之回忆

在低处要塞高处的堡垒上,沙袋的炮眼里,海军的大炮高傲地昂着他那长长的头,笔直地立在炮架上,准备抵御斯迪雯之敌的来犯。这样的瞄准势头,加上两边像耳朵一样的把手和朝天的炮口,看上去就好像许多大猎狗在对着月亮声嘶力竭地狂吠……

在稍下面的炮台垒道上,水兵们为了打发时间,开辟了一个小型的英式花园,就像在军舰角落里那样。花园里有一条长凳、一个棚架、一些假山、几块草坪,还有一棵香蕉树。树不大,好像还没有一棵风信子那么高,但它长势很好,在炮弹和成堆的沙袋中间,那翠绿的树冠,让人感觉瞬间眼前一亮。噢!蒙鲁日要塞的小花园!我真希望人们能够用栅栏把它保护起来,在里面建造一块纪念碑,刻上赛思特、克尔威斯、代斯普蕾等等所有在这里——在这个光荣的堡垒上——牺牲的勇敢的水兵们的名字。

拉福尤斯二月二十日上午。

这是一个温暖而又薄雾朦胧的好天气。远处,大片的耕地就像汹涌的大海一般。在左边,高高的沙质山丘是瓦莱利安山的支脉。在右边,一座石质小磨坊——吉贝磨坊,它的风翼已经断裂,磨坊的平台上布置了一个炮位。沿着一条通往磨坊的长长的堑壕走了一刻钟,堑壕上笼罩着一层河氲般的薄雾,那就是营火冒出的烟。士兵们蹲在地上冲咖啡,向青绿的树枝里吹气,烟雾熏着眼睛,呛得他们直咳嗽,悠长而干涩的咳嗽声从堑壕的这头飘向了战壕的那头……

拉福尤斯农庄在一座树林的环绕之中。到达那里时,正好碰到我们的最后一批军队从战场上撤退,那是巴黎的第三国民别动队。他们在指挥官的率领下,全体列队,严整有纪地行进着撤退着。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看到的就全是凄惨的溃败景象,而眼前的场景使我略微振作了一点。士兵们的后面,有两个人骑马从我的身边经过,一个是将军,一个是他的副官。两匹马并肩前进,两个人在聊天,声音很大。我听见副官那稚嫩而略带阿谀的嗓音:

“是,将军……噢!不,将军……无可置疑,将军……”

而将军的语气既温和又悲哀:

“怎么!可怜的孩子他被打死了!噢!……可怜的孩子!”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就只听到马蹄在肥沃的土地上踩过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凝视了一会儿这幅宏大而又伤感的景色,它有点类似谢提夫或米提加平原上的场景。有几队担架队员从凹陷的小路上来了,他们举着白底的红十字旗,穿着灰色的外套。人们就像身处巴勒斯坦,回到十字军东征年代的感觉。

沙文之死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八月的一个星期天,火车的车厢里,那时所谓的“西班牙——普鲁士事变”才刚刚发动。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还是马上就认出了他。他又瘦又高,头发花白,鹰钩鼻,脸色红润,圆睁的双眼总是充满了怒火,只有在看到车厢一角那位受过勋章的先生时才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他的额头既低又窄,一副固执的神态,在这样的额头上,同一种想法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琢磨,终于留下一道很深的皱纹,极具帝国主义者憨厚先生的风格;但是最为特别的是,他在说“法兰西国旗”和“法兰西”的时候,老是非常严重地卷起舌头来发小舌音“哦……”。我断定:

“他就是沙文!”

他的确就是沙文!他穿戴漂亮,动作夸张,语调激昂,总是用手中的报纸抽打着普鲁士;进入柏林时,他傲慢地举着手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愤怒得近乎痴狂。

在他看来,局势不可以再恶劣下去了,双方也没有和解的现实性。战争!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一场战争!

“可是,如果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办,沙文?”

“先生,法国人一生都在枕戈待旦!……”沙文直起身说道。

从他立着的小胡子下面,跳出一连串急促的“哦……”,连火车的车窗都被它震动……真是个既愚蠢又恼人的家伙!对于那些跟他名字有关的、老掉牙的故事和嘲讽,我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他的荒唐,也因此为人所熟悉。

自从第一次遇到他之后,我决定今后要躲着他;可是,奇怪的是,他就好像命里注定要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面前。先是在国会上,那一天,格勒蒙先生来到那里,十分的严肃,向我们这些元老们通报战争爆发的新闻。在一片颤颤巍巍的欢呼声中,一声洪亮的“法兰西万岁”从旁听台上传来,我看到沙文正在上面的帷幔里挥舞着他那长长的胳膊。没过多久,我又在歌剧院里碰见他,他站在杰勒尔坦的包厢里,提议演员们唱《德国的莱茵河》,演员们还不会唱这首歌,他就对他们叫囔:“那么,学唱《德国的莱茵河》要比攻占德国的莱茵河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不久以后,他就好像幽灵一样常常出现在我周围。不管是林荫大道还是马路拐角,到处都可以看到这个可笑的沙文,站在桌子上或长凳上,在国旗下、在战鼓中、在《马赛曲》的歌声中,他向开拨的士兵发放雪茄烟,向军队的救护车欢呼;他那通红而狂热的脑袋是那么鹤立鸡群,夸张、吵闹、咄咄逼人,甚至让人感觉整个巴黎有六十万个沙文。我只有把自己关在家里,关紧门窗,才可能避开这难以承受的景象。

可是,维桑堡战役、福尔巴克战役,接连这一系列的噩耗,似乎将我们焦急等待的八月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一个狂热而沉痛的夏天噩梦;此后,您还能有什么办法来稳若泰山呢?每当政府发出了公告,或报纸有了新闻,不安便沸沸扬扬地扩散开来,一张张胆战心惊的脸整夜地在煤气路灯下来来回回,而您又怎么能逃到这焦虑之外呢?

那天晚上,我又碰到了沙文。他来到大街上,在一群又一群一声不吭的人们中间高谈阔论;无论如何,他总是充满期盼,期盼好消息接踵而至,对胜利坚信不移,他竭尽全力地重复着:“俾斯麦的白衣重骑兵早已经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奇怪的是,我觉得沙文已经不像原先那样荒谬了。虽然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但是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的声音让我发笑。透过这个烦人家伙的无知、盲目、狂热和自大,您能够感到到一种狂热而顽强的力量,就像身体里有一团火,烘烤着您的心。

在这漫长的围城期间,整个冬季在这以狗食和马肉充饥的恐怖,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一团火。所有巴黎人都可以作证:如果没有沙文,这座城市连一个星期都支撑不住。围城一开始,特洛胥就曾预言:“他们随时可能进城。”沙文却说:“他们休想进来。”

沙文有信念,而特洛胥却没有。沙文认可一切:他相信会有合理的方案,相信巴赞,相信突围;每天晚上,他似乎都可以听见费戴伯尔将军的狙击手从恩格耶射出的枪声和从恩当朴方向传来的尚奇将军部队的炮声;这位英雄笨拙的灵魂最终感染了我们,使我们也和他一样,似乎听到了这些枪炮声。

真是刚强的沙文!

在雪花纷飞、昏黄低沉的天空中,他总是能第一个发现鸽子洁白而细小的翅膀。每当甘必大向我们送来达拉斯贡式的狂热命令,沙文总是站在区政府门前以高亢的朗读。在十二月那些难熬的夜晚中,当等候长队的人们在肉店门前愁眉苦脸、冻得发抖的时候,沙文总是勇敢地融入了排队的行列;正是由于有了他,那些饥寒交迫的人才有心情欢笑、有力量唱歌、有能力在雪地里跳圆圈舞……

“啦啦啦,让他们通过吧,洛林的普鲁士人。”

在沙文高声唱歌的时候,周围的人用木鞋拍打着节拍,每当这个时候,羊毛软帽下那些苍白的脸就像有了一丝期望。遗憾!这一切都都不起任何的作用。一天晚上,我路过特罗奥大街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无声而又焦急地围在区政府附近;偌大的巴黎没有灯光,也没有马车,我就只能够听见沙文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们前进前进前进,占领蒙特勒都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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