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回来了,克里斯迪安,快躲起来,让我先跟他说,向他解释……”说着,他被藏到高大的釉陶炉子后面,而后又双手颤抖地重新做起针线活儿。不巧的是,佐科夫兵的小圆帽被留在了桌子上,洛利一进门就看到了它。再看到孩子母亲脸色苍白、神情不安……他立刻全明白了。
“克里斯迪安回来了!……”他用一种很可怕的声音说道。
他从墙上扯下马刀,冲向火炉,如疯子一般;火炉后面蜷缩着已吓得面无血色的佐科夫兵,他完全清醒过来,背靠墙壁,生怕倒下去。
母亲冲到他们两个人中间:
“洛利,洛利,别杀他……是我给他写信叫他回来的,我说你的铁匠铺需要他帮忙……”
她把他的手臂死死扯住,拖着他,哭喊着。孩子们在漆黑的房间里,听到这些充满愤怒和悲怜的说话声,全都放声大哭起来,因为这声音让他们觉得那么陌生,他们都辨认不出来了。铁匠停了下来,看着他的妻子说:
“啊!你让他回来的……那好吧,让他去睡觉吧。明天再说怎么办。”
第二天,当克里斯迪安熬过了一个恐慌的夜晚后,从熟睡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幼时的**。在映着盛开的啤酒花、镶着铅条框的小玻璃窗外,太阳已经挂在高空了。锤子敲打在铁砧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妈妈她一整夜都守在床边,没有离开,因为她担心丈夫的愤怒。老铁匠也一夜没睡。他在房里叹气、踱步、落泪,一会儿开橱门,一会儿关橱门,就这样到天亮。现在,他进到儿子的房间,神情凝重,穿着高高的护腿套,戴着宽大的帽子,拿着结实的顶端包铁的登山杖,感觉是要远行一样。他径直走到床边说:
“好了,起来!……起床吧!”孩子有点迷糊,他准备穿上佐科夫团的军装。
“不,不要穿这个……”父亲严肃地说。
母亲惴惴地答道:“但是,亲爱的,他已经没有别的衣服可穿了。”
“把我的衣服给他吧……我再也不穿它们了。”
孩子穿衣服的时候,洛利把军服——短小的上衣和宽大的红裤子一一精心地折叠好;包裹打完之后,他把装着路条的白铁盒挂在了脖子上……
“走吧,下楼吧。”他接着说。
三个人默默地走下楼梯,来到铁匠铺……风箱喘着粗气;所有的人都在干活。佐科夫兵再次看到这敞开的铁匠棚,令他在部队日夜思念,他不由得想起了他小时候,他曾经在铁匠铺闪烁的火星中,在黢黑的煤屑里,在这热浪滚滚的公路上,有他玩耍过他的童年。他刹时感到一阵温馨,希望父亲能够谅解他;可是,每当他抬起眼睛,看到的总是父亲那冷峻的目光。
终于,铁匠开口说话了。
“儿子,”他说,“铁砧和其他工具全都在这……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了……还有这儿的一切!”他站在被烟火熏黑的门框里,手指着小花园,说道。
花园深处的门敞开着,阳光很灿烂,蜜蜂在飞舞……
“这蜂箱、葡萄、房子,所有这一切都交给你了……既然你可以为了它们牺牲自己的荣誉,那么你最起码能把它们经营好……现在你就是这里的主人……我要走了……你欠了法国五年的债,我要替你偿还清楚。”
“洛利,洛利,你去哪儿?”可怜的妈妈叫道。
“爸爸!……”儿子恳求道。
可是铁匠已经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西迪贝勒阿巴斯的佐科夫兵第三团兵站,多了一名五十五岁的志愿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