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不放得下仕途,离不离得了婚,反倒不重要了,生命中有很多困境,其实是克服不了的。比如,曾柔留不在这个城市,更不可能进入高检法这种好单位,甚至她连研究生都没有钱读,她必须马上挣钱养家,让年老多病的父母喘口气。于是,她签约去了南方的一家小事务所。
临走的那天下午,他们又睡了一次。他送她到火车站,离发车时间尚早,他把行囊寄存了,便带她穿街走巷找到了附近一家小旅馆。曾柔该永远记得那家肮脏的私人旅馆,踏上屋顶上结满蜘蛛网的摇摇欲坠的楼梯,她的心都灰了。她也奇怪,怎么就爱上这么一个人,不顾一切,火浇不灭,水抽不净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单上有反胃的斑迹。
曾柔欲和他说些别的,他看了一下表,笑道,快点,还来得及。曾柔发疯似的抱住他,剥了他的衣裳,眼睛里全是泪。春天的窗外,突然斜出一枝夹竹桃,曾柔没有想到,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看见花,尽管是有毒的夹竹桃。
他发出沉重的****,真的很爽。
他看着曾柔,捧起她的脸,在那极漫长的瞬间,他像是起了感情,长久地沉默着。他的神情单纯,沉郁,镜片上有西窗太阳的光芒。他说,曾柔,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吗?
他说,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突然从身上摸出五百块钱来,塞到曾柔的衣兜里,说,拿着,给自己买点东西。
曾柔一下子被惊醒了,他刚跟她睡完觉,就给她钱,而且是区区的五百元钱,他当她是什么?可有珍惜过她的深情?曾柔突然从**一跃而起,塞住耳朵,对着他的脸发出了那一天在火车站附近都能听到的尖叫声。
4
一晃10年。
曾柔现在过得很好。她本来去了南方小城,但是,随后,只要有机会,她就不停地跳槽,不顾一切地跳,跳到天津、上海、广州、深圳。妈妈说得对,干活,只要干,就能活着!
终于在四年前,她和一个非常有背景的人合开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经手上亿的官司。每一个大CASE光律师费就7位数起跑。
曾柔住在深圳福田保税区很贵的一块地皮上,新换了一辆黑色的Q7,手自一体,光购置税就6万多。人生就是如此,付出很多很多,定会有所收获,当然,曾柔的运气太好。
一天中午,曾柔接到一个电话,她拿起话筒,只听那边喂了一声,她就知道他是谁了。10年过去,纵使他已经死了,变得灰飞烟灭了,她也辨得出他的声音。她只奇怪,他怎么找到她的。
原来,当年她的实习档案里她留的是她父母住址的电话。他通过他们辗转得到了她的联络方式,他说,我现在在深圳,想见你!
曾柔以为摆脱了他,可是并没有。原来也摆脱不了,她最好的时光,还有最纯洁的都给了他!这辈子也只给了他!她这10年里,谈了几次恋爱,可是,她总觉得遇到的一个比一个狡猾。不如,就这样单着吧,最安全。
下午的这四五个时辰,曾柔准备去会所做一下头发,再买几件名牌,包括内衣。她估计今晚上床是免不了的。
可路过一家很旧的小店时,她修改了她的全部计划。她在旧竹框里挑了几件遭淘汰的学生衫,样式笨重、失去光泽的旧皮鞋,还有一件松松垮垮的对襟黑线衣,肥胖的老板娘偷偷打量着曾柔,死盯着她的GUCCI包,点头哈腰地巴结着这衣饰显赫的女人。
对,曾柔要变回以前的样子去赴约,这才是重温旧梦。10年前,她就是这样的,暗淡、自卑、贫困。说实话,她并没有耍他的意思,她不认为一个地级市的小官有胆和一个开Q7的女人上床,哪怕是旧情人,也需要磨合一下吧。
6
科长老了。毕竟是一个45岁的男人了,老得恰当,皮肤松弛,眼袋下垂。
他领她去楼下找一家小饭店,吃饭的时候,他不太说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说,这是猪肝,你多吃点,很补的。
两人喝了点酒,回到房间来,曾柔觉得自己醉了,利索地脱掉毛衣,躺到了**,拿眼睛看着他。她以为他会奔过来,然而没有。他笃定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身体沉沉地陷了进去,架着腿抽烟。
他装作不介意地问,小柔,这些年你是靠什么生活的?
曾柔笑道,还能靠什么?打零工,靠朋友的接济,偶尔也借点钱。
他哦了一声,靠朋友的接济?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曾柔一下子坐了起来,认真地看了他半晌,方才笑道,当然是男朋友。
多吗?
曾柔就算再有涵养,也受不了了。她跳下床来,穿起衣服就要走人。他慌忙拦住她,抱紧她,说,你听我解释。
曾柔推开他,说,你不用害怕,我身上没有脏病,但是我没有卫生证明,信不信由你。
他坐在床头,很窘。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她想啐他。他不是坏人,可是他龌龊,懦弱,无聊。
她终于明白了,他来看她,或许是念旧情,然而更多的还是找乐子。有几个男人是为了女人落魄来看她的?
曾柔的Q7停在小梅沙,她摇下车窗,在夜色中眺望着遥远的海面。她今时今日,要钱有钱,有成功有成功,可她一直是一个情商很低的女人。她这个情商很低的女人今天却做对了一件事,尽管她是用自己的绝望为10年前的错误买单。
人啊,在痴迷的时候,任何人都点不醒,生活是教不会的。只有自己去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