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笛声
我的生命里,有一段美妙的午夜笛声,长久的在耳际悠扬婉转。那是童年的午夜清泣的竹笛声。那是我半生来听到的最美最好的音乐。那是来自龙门溪乡村月夜的天籁般的声音。那是来自一个乡村青年热恋缠绵的竹笛的倾诉。当然,那时,年少的我还是隐隐约约的感觉那笛音里的情爱恋歌。
想想已有三十多年了。那时我不过六七岁而已。但特别敏感,也比较聪明。我的情感有别于一般农村的孩子。异乎寻常的腼腆羞涩,对远山遥望遐想,对溪流默默沉静,对云彩山鸟特别钟情,对人世特别留恋痴迷。
我家的邻居就是龙门溪油坊老板老郝头子的家。虽然中间隔着一个公路段。差不多一百多米。他家五男二女,二儿就叫学印。当然还有学农,学军,学兵等名号。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怀旧之情,沧桑之感,往往不请自来,不经意间光顾我平淡无奇的凡俗生活。
有老家的邻居学印的小女思思,今年二十一岁。时光如流,不分昼夜。谁料想当年我在读大学即将毕业时,思思还怀在她母亲的肚子里。那时放假回家,经常在她家打扑克牌玩,其母也特好打牌,大着肚子听到有牌打,从**一滚就起身。好珍喊道:“学印,等我来打。”于是其父只有看牌的福分了。
思思小名叫“六百”,是因超生被罚了六百元。从小到大,村里的人都这么叫。虽然这名与某歌星名韵味相当,但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却有些不当。现在来到小县城的理发店作美发助理。于是,店里老板吩咐同来的老乡都改口喊她思思。其实思思种他妈妈,性格豪爽。白酒啤酒都喝得,一到酒桌上总是让年轻后生们喝醉喝癫,她妈妈往往也参战助兴。只有其父学印收拾残局,捡拾杯盘狼藉的摊子。
学印是村里公认的好人,特别心疼堂客。好珍似乎一年四季都在牌桌上过日子,大大咧咧,无忧无虑,是个地道的乐天派,像个快活的天神。而学印除了一人做阳春,还逢场杀猪卖,他是远近有名的屠夫和厨官,四周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去掌厨,谁家能请到学印掌厨是一种荣耀,有好大的面子。但他的名声还在他万事依堂客。自己犁田回家还要自己煮饭,自己赶场回来还要炒菜。全弄好后才喊老婆从牌场回来吃夜饭。两口子关系特别好,有说有笑,如胶似漆。令人羡慕。
想不到前几天,学印竟然来到店里,原来他是来县城看病,准备到中医院动手术。我恰好在理发店里门口,见他刚毅的国字脸上少有显得憔悴,说话声也变轻了些。对我说:“是阑尾炎,隔十日半月就痛,吃药打针又强些,但断不了根。光去年一年就花了千多,还落得人吃亏。干脆动手术算了。”
于是我送他们夫妻到中医院。店里太忙,思思也抽不出身,陪她父母,好在是小手术,且学印侄女在中医院上班。
这思思的父亲学印,就是当年吹笛的青年。每到月上柳梢头时,夜饭吃过后,就可以听到学印吹奏竹笛的清脆渺茫的声音。每次都吹奏到很晚很晚。我独自睡在自家木楼上,倾听这夜色里飘来的笛声,小小的心子随着曲调飘**流散,融入夜色里,飘在乐声中。那种与天地融合,与静夜交流,与草虫和鸣的发自学印的嘴唇,来自山间竹管的风中震动的颤音,是如何让人安静,又如何使人飘**的神妙的东西。我夜夜为这笛声着迷,因这竹笛痴呆,听到这熟悉的似乎是发自大地天空的音响,我就情不自禁的激动平静,平静又激动。那是我童年最美好的最神圣的音乐享受,那沁人心脾的音乐,不绝如缕,如泣如诉,醍醐灌顶的滋润我的幼小心灵与血肉的精神。到现在那远去的时光里的竹笛,还一如当年在缓缓的吹响。
尤其在如霜的明月之下,我难以入眠的双眼,弥望木楼前的柿子园满树的柿子沐浴月色,那种繁密那种沉重那种暗淡那种神秘。那整个山村黑色的木屋乌瓦,沉默寂静的凝重,龙门溪溪流的平静无声。都被月色下的竹笛声轻柔的多情的笼罩着安眠着,可是,我敏感多情的心睡不着,伴着笛声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到很远很远从没有到过的美好的地方。甚至是飞到了梦境里。那时,我是多么佩服年轻英俊的学印啊。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长年累月吹给村里一位美丽贤淑的姑娘听的。那是村中一家姓黄人的黄花闺女。全村同龄女子里最美丽秀气的姑娘。名叫早香。那是情爱的吟诵,是情爱的竹笛声。
美发店里的员工,熟识了思思后,就随便开玩笑了。年轻的葛师傅对思思这位美发助理笑着说:
“思思,你爸爸那么心痛你妈妈。肯定是你妈妈功夫好。你要向你妈妈学几招啊。”
思思也不生气,说:“原来我爸爸就不喜欢我妈妈。听我妈妈说,我爸爸喜欢另外一个女人,那是他的初恋。那时,对我妈妈也不好。后来,年纪大了。他觉得对不起我妈妈。才变得如此好的。”
也许思思真的不知所以然。其实,她父亲吹笛就是为了村里那个姑娘。名字叫早香。父亲在怀化城里当医生,母亲是半边户,带着一女三男,住在龙门溪生活。母亲很漂亮,也很能干。大女十七八岁,出落得想一朵迷人的山花烂漫。斯文含蓄,浅笑低吟,十分能干,是妈妈的好帮手。不知那天心子就开窍了。被竹笛声迷住倾倒了。女子家在村中,男子家在村尾,靠近古龙门溪桥头,而学印爸爸的油坊就在,古桥底下的溪水旁平地上。学印家后面是片楠竹林,在后就是山林莽莽了。且听得见油坊水坝的清澈流水声。
屋前屋后都是树林竹篁,田边地头旋积着稻草树。哪里一般是乡下青年男女谈情****的地方。月色下的幽会往往在草树下欢乐疯狂。后来,大人们发现同村的两个青年好上了。虽然不同姓。但在当时也属于不光彩的事,因此双方大人坚决不同意,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鸟。那一段时间,我发现学印的竹笛变得悠远哀怨。听得我心空落落的,难受得很。夜色也似乎变得更加凄凉。有时加之半夜阳雀的悲啼,更加让人心惊肉跳。
没过半年,美丽的早香准备出嫁,家里热热闹闹的遍请村里的叔伯亲戚朋友,摆了几十桌常喝酒席。男方是二十里开外的潭龙坡曲水田村人。新郎官喜形于色,喝得满脸绯红。院子的年轻人都高高兴兴的来龙门溪接亲接新妇娘。早上来接走,晚上入洞房,可是第二天一大早,男方把嫁妆与新娘,一股脑原封送回了娘家。送到龙门溪黄家门前,二话不说,退了这门亲事。黄家默默承受了难言的屈辱与不幸。一场喜事马上变成悲剧。早香成了弃妇。最伤心的莫过于吹笛人。从此我再也没有听到夜晚的竹笛声了。从此,乡下的夜晚更加静谧更加凄凉了。
即使学印想要这被人休掉的女子,郝家大人也不会同意。那是农村最忌讳的。而早香之所以出嫁翌日被弃,据媒人说,就是新婚同房时,丈夫没有见到妻子的****落红。而认定早香事先已****于人,有过苟且之事。当夜被丈夫毒打,承认其实。写了字条。故天一亮就风风火火送回娘家了。这是多大的屈辱啊。对双方而言,是永恒的伤害。之后,早香一蹶不振,花容憔悴。一下衰老木讷了。脸上的血色也消退了。连个月之后,不假思索就再嫁给了邻镇花桥的一个三十几岁,断了一条手臂,黝黑丑陋的男人。过她自己的平静痛苦的生活去了。多少人为之惋惜,多少人为之感慨。但他们也想不到会有更好的归宿。谁让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呢?那就是那个时代的结局。女人的悲剧啊。
看来,思思所说的自己父亲的初恋,就是这一段经历与痛楚吧。他心里总觉得永远欠一个自己挚爱的女人的,心里的深深隐痛,是他同情爱怜后来父母给自己娶的女人,也就是好珍了。这是一种必然的过渡与转换。尽管他再也不吹竹笛,再也不谈那段往事,但那位早香姑娘,那为这位心上人所一往深情吹奏的旋律与声音,却刻在心底,永不磨灭,随着岁月流逝,而更加深刻。就如早年刻于小树上的伤痕,与日俱增,愈长愈深。除非这颗树死了到了,除非这棵树变成了灰烬。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样的竹笛声永远消失了。这样的女子悲剧也不会重演。学印的小女思思也已二十一岁。过着自由奔放的青春少女生活。少了很多禁忌。情爱观也开放了许多。
说起思思。现在女孩子,也太放纵了。一点也不怕羞。某天夜晚,理发店的主管生日。请大家同事们一起到“不见不散”唱歌喝酒跳舞娱乐。葛师傅就开思思玩笑。
他作弄地说:“思思,你浑身到处都漂亮,就是咪咪小了一点点。”你猜思思怎么回答。
她毫不示弱地说:“葛师傅,我咪咪还小啊。你跟我来卫生间去,我脱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但是我先声明,只能看,不能摸。”说完就做出往卫生间走的架势。可是葛师傅不敢,不得不服输投降了。
我们不由感慨。我们当然要感谢生活。时代毕竟在前行。女性的悲剧正在逐步减少。但童年时的竹笛声,仍然那么动情的迷惑着我,安抚着我,成为我对那个逝去的岁月静静回忆的无声的旋律,和不灭的凄婉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