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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爱若去了（第1页）

第五章爱若去了

旅游中的尴尬事：一条道走到黑

我的一位朋友性格古怪孤僻，他最近失恋了，神情抑郁。我建议他做一次长途旅游，一来缓解绷紧的神经，二来或许可以在旅途中邂逅到一名中意的女子。在我的再三催促下，这位朋友极不情愿参加了一个旅游团。回来后，他精神勃发，似乎已经从失恋的抑郁中缓解过来，并且还给我看了他写的一篇回忆录。我摘录一段我感兴趣的如下：

……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建议一直往前走。同路人问我，是不是对这里很熟。我对他的发问很不耐烦，懒得回答。而同路人见我不回答，问得越是勤快。我没好气地回绝他：跟我走就是了。我不想在同路人中自称是识路高手，我内心那个声音在反复自然自语：别管那么多，跟着感觉走就是了。

同路人中有一个是本地人，他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指出我的错误。他说，既然你不识路，带领大家瞎闯干嘛？我还以为你要带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呢，现在看来，情况不妙。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一致要求他带路。他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晚啦，得往回走。同路人纷纷抱怨，说他怎么不早提出异议，害得大家走了这么远的冤枉路。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就想看看他——指我——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我生气了，决心离群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乱走。同路人都劝我跟他一道返回，我不听。同路人原路返回前，他对我说，你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越走越窄，最后几乎走不过去，要是你还坚持走下去，最后会碰到一堵墙，墙后面是悬崖。

同路人跟着他原路返回，我赌气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我总认为，虽然他是本地人，但是不一定记得每条路，而且，年代已久，各个地方均有变化，情况肯定已经与以前完全不同。我最期待的是，谴责我的那个同路人他记忆有误，我凭感觉走下去的这条路，最后通向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点不妙，我果然如他所言，走进了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难以通行的小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远方的景物模糊不清。我本人也是近视眼，眼镜遗忘在旅馆里，心里暗暗着急。但是我绝不肯原路返回，否则肯定要遭到他们一伙人的嘲笑。于是我加快步子，希望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走到我设想中那个阳光明媚的地方。

随着路越来越难走，我终于后悔了。说起来，我也没底，我只是赌气而已。赌气的时候我觉得我肯定能走出去。现在后悔了，越来越倾向于同意那个同路人的说法。就这样，虽然担心，还是一直往前走，希望如我所愿。不久，脚下被石子一绊，身子往前倒下去，却发现撞在一堵墙上。我已经走到底了。

如此看来，我那位同路人，虽然言辞激烈，却是一片真诚。俗话说“忠言逆耳利于行”，可惜的是，我哪听得进逆耳之言？

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根本看不清路面。我只好在这堵墙面前度过这个夜晚了。我打算和衣而睡，天一发亮，马上动身原路返回，也不管他们是否会嘲笑我了。

越是想睡过去，越是睡不着。但是我拒绝忏悔。我认为轻易认错的不算好汉。我只是嫉妒同路人们此刻大概已经躺在旅馆里舒适的**了，而我必须风餐露宿。我正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就是：如何打发从现在到能够入睡之间这段时间。

我突然觉得我的处境极其荒谬：两个地点之间可以通过一段路来连接，两个时间点之间却不知道用什么来连接。因为时间的箭头是单向的，只有向前，没有回头的可能。也正是因为时间的单向和不可逆转，所以生命的每一天才极其珍贵。奇怪的是，生命的存活却依赖于重复简单的事情，诸如：饮食、喝水、睡眠、种地或者上下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许今天期待明天比昨天更好，也朝好的方向努力，但是一旦明天来到，又重复昨天的生活内容。

这就是说，我这一生要么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就像现在这样，只得一个人留宿荒野；要么就在原地打转，或者凭借他人的人生经验去生活。于是我检讨过去的点滴，回忆起那些朝理想奋进的日子、那些无聊地等待的日子、那些随波逐流的日子，总体上是一盘散沙，无规则可言。

我检讨到近期的日子：一意孤行，听不见任何意见。我逐一检查我的生活计划，将那些完全私人化的也就是秘而不宣的计划，谨慎地划出来，反复琢磨，要不要实质执行。而眼前的教训已经很深刻了。

就在这样的反思中，我找到了点事做，即在睡前搞清楚，接下来的生活是凭直觉还是依赖经验。如果依赖经验，那么就很有必要多方面、多渠道了解尽可能多的信息——这些信息由经历过的人从他的人生经历中提炼而得。

我想起我看过的一本作家的自传，在自传中，这位知名作家说，他只有在思路不流畅的时候才去阅读。他反对博览群书。他认为，读他人的书，如果觉得好，那么自己写书的时候会自觉活不自觉地模仿，如果模仿不得当，会有抄袭的嫌疑。即便是记忆力再差的作家，只要他对某本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么他自己写文章时，不可避免会提到或者借鉴这本书。这么一来，本来应当独立写作的作家，结果却变相地抄袭了其他作家。

为了避免尴尬，他决定尽量减少阅读量，如果有可能，他甚至不读任何作家写的作品。他在这个原则的指导下，写了许多作品。这些作品传到了读者和评论家那里，有人指出他的书与某个知名作家的书有雷同之处，但评论家没有说他“抄袭”。由于那本书是作家独立写出来的，故事情节全然不同。所以虽然那部书流露出的深层意义，与另一本书不谋而合，但是谁也不能说这位作家是在抄袭。

接着这位作家他写道，我就是这样避免了重复和抄袭。评论家的反响使我认识到我的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如何。他说，他从来不因公众的呼声而去看书，他只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那些符合胃口或者对他有启发的书，绝不去看那些给他制造规则、阻止他顺利写作的书。

在接下来一章里，这位作家他举了几个例子。他说，他多次看到《小王子》这本书，无意间了解到这本书很知名，发行量很大，但是他没有要去看这本书的念头。每次他都只看了看封皮，连书脊都懒得去摸。他不认为这本书会给他启发，或者带给他乐趣。一天，他处在一个与我此时类似的境遇里，正好也有一段时间需要打发，于是他拿起《小王子》这本书，头脑空空，既无期待亦无反感和挑剔之心，任由文字跃入眼帘。他惊奇地发现，《小王子》的作者以儿童的眼光和方式，讲述了一个连成年人都要吃惊的哲理故事。第一个故事流露出来的意义，正好是他在某部作品里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意义。他在惊奇中一口气将《小王子》看完，毫不吝啬地将荣誉给了这部童话和童话的作者。

这位作家还举了很多例子，我记不得那么多了。还有一个例子我倒是印象深刻：作家提到了尼采。作家认为尼采是个语言含糊不清，既不像哲学家，又不像作家的杂家。但是同时作家又将尼采看作是哲学家和作家。作家拒绝简单地附和他人对尼采的论断，没有觉得尼采是个伟大的哲学家。他写道，尼采的伟大之处在哪里，我能看到吗。作家写道，我有多次阅读尼采著作的经历，每次都是知难而退。尼采的哲学没有一个系统，思想的火花到处都是，他的哲学著作因此显得像是一个杂乱无章的花园，但是却是一个只供远观，无人进入的花园。所有来到这座花园前的人都会说：啊，这是一座宏伟的深不可测的花园。作家觉得这些人只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谈不上真正理解尼采。

尽管看不到尼采的伟大之处，但是有几个段落还是赢得了作家的共鸣。比如，在《权力意志》那本书里，第一卷第一节，尼采就宣称，生命要扩张，而不要压缩和抑制；现代人越来越内向化，人与自己性格中善与恶作斗争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人必须与自己的欲望作斗争的时代，如此种种。这就博得了作家的认可。但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因为他已经通过作品，传达出了类似的意思，只不过他是在犹豫不决的情况下写下这样的想法的，明显觉得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行者，担心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与这个时代背道而驰，因而被时代遗弃。于是作家终于看到了尼采的伟大之处：在于尼采提出并坚持某些观点。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某些观点，但是任何人一般都会否定他自己的想法。尼采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力量和勇气，毫无顾虑和遮拦地拥护他本人的观点：生命必须扩张，欲望必须尽情释放。

最后作家总结道：看来我的做法是对的了，不看书，也能得出与这些作家和哲学家类似的观点。如果我去看了他们的书，再写自己的作品，那么很明显就是受他们的影响，没有什么值得自豪和骄傲的。虽然每个人一辈子大部分时候只是重复和模仿，但是一个有价值的生命要尽可能地远离已经诞生的思想和哲学，沉入自己的直觉和经验里，通过个体有限的思考和探索，提出新观点来。

这位知名作家没有在他的书里提到直觉主义哲学，估计他没有看过柏格森的书，不知道直觉主义哲学这个流派。不过他本人倒是回到直觉主义哲学道路上去了。那么柏格森这个哲学家，其伟大之处，也在于他提炼并且树立了这种哲学。后来的人可以不去理睬直觉主义而自己领悟到直觉主义哲学，也可以在他的学说的启发下，过一种直觉主义式的生活，但是谁也无法否认直觉主义哲学以及它的创立者柏格森在历史中的地位。

现在我因为凭直觉鲁莽行事，落得露宿荒野，于是我怀念起经验主义式的生活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理性主义者，或许在潜意识里，我想以理性主义来指导生活，希望做一个理性主义者。这就意味着，要以科学的方法、科学的头脑、科学知识武装自己，这就是说，要不断去学习前人总结积累下来的所有知识和经验，使自己头脑里装满各种经验，以便需要的时候立即取出来。

可惜我要么是生性懒惰，要么是过于感性，不愿意或者是无法忍受以往的经验霸道地占据我头脑里有限的空间。我情愿时刻保持头脑空空，等待灵感和幸运降临，也不愿意花时间去学习和记住前人的经验。

我知道理性主义与直觉主义各有特色，明智的人或许会说，那就理性主义和直觉主义相结合，该理性主义的时候，就理性一点，该直觉的时候，就直觉一点。粗看之下，这话很有道理，细细一想，却是等于什么也没说。我可是一个特定的综合体，拥有一颗头颅呀，灵魂就寄居在这颗头颅里。哲学探索了几千年，还只是说，理性是人类最大的胜利。这就是说，人首先是感性动物，他首先有情感。理性主义只是个体为了生活得更好、更富理性，才采取的一种似乎可行的策略。然而，在爱情这个人生最重要最令人着迷的问题前面，理性还能把持得住么？

想到这里，我头脑一片混乱。我抬头仰望漆黑的天空，冥想遥远的行星和恒星，无边无际的银河系。而银河系再大，我也只能暂时寄寓在这悬崖前的山墙下，为该受理性支配还是感性支配而困惑不已。最后，我实在无法再容忍这种混乱，大吼一声，将所有想法都从头脑里驱逐出去。

漆黑的天空持久地保持漆黑，丝毫不见转亮的迹象。我的明天也还在等待中，没有到来。就这样，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里醒来一次，梦见分手的女友来到了我身边陪我，她还安慰我，说别太为将来的事情操心，劝我别那么铁石心肠和狠心。接着，她不告而别，我先是故作镇定，等她走远了，才幡然醒悟，不顾一切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但是她连头也没有回。我发现自己在荒野里，周围没有别的人，于是我放声大哭起来，以此向她证明，我对她怀有深厚的依恋之情，害怕失去她。

我在梦中的哭声里惊醒过来，抬眼看看漆黑的太空，很快又进入梦乡。第二天太阳升至半空里，我才极不情愿醒过来，匆匆忙忙原路返回。一边小跑，一边领悟，突然豁然开朗般领悟到：生活既不是单纯的理性主义，也不是单纯的感性主义，而是二者的结合和杂乱。生活是一团乱麻，想理清，却无论如何也理不清，最好是在这一团乱麻，一团浑浊里，理性也感伤地度过每一天。

我在中午时分回到同路人那里，跟他们一起搭上了返程的汽车，一路上试着跟他们有说有笑，全然不提旅游中发生的不愉快事件。

回到住所，我卸下行李，来不及喝水，打开电脑，匆匆忙忙记录下这一段特殊的日子，并且打算在完成这篇回忆录之后，跟某个女孩认认真真谈一场动真感情的恋爱，如果合适，我将会跟她结婚，生一个孩子——因为是在中国，每对夫妻只许生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