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城依言坐下。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看一个臣子,又仿佛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最终,他问出了一个让李子城都感到无比震惊的问题。
“子城,你说,朕这一生,到底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沉寂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将暖阁内那刚刚缓和的气氛,炸得粉碎。
李子城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已经不再是“永乐大帝”,而只是一个疲惫、迷茫的老人。
他该如何回答?
说他对?那他南征北战,耗尽国力,弄得民生凋敝,是“对”的吗?
说他错?那他驱逐鞑虏,一统漠北,修大典,通西洋,这千古未有之功绩,是“错”的吗?
这是一个帝王,在生命尽头,对自己的终极拷问。
也是他对李子城,这个他既忌惮又倚重,甚至隐隐有些欣赏的年轻人,最后的考验。
李子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前,目光从北方的长城,缓缓划过南方的海岸线。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抚平人心的力量。
“三十年前,这幅地图上,北方的边境,还在宣府一线。鞑靼的铁蹄,随时可以南下,饮马黄河。”
“三十年前,南方的海疆,倭寇横行,沿海百姓,夜不能寐。”
“三十年前,我大明的读书人,读的是残缺的典籍,用的是前朝的律法。”
“是陛下,亲率六军,五次北伐,将战线,硬生生向北推进了数百里!才有了如今的九边安稳!”
“是陛下,组建无敌水师,威震四海,才有了如今的万国来朝,海晏河清!”
“是陛下,下令修《永乐大典》,重订《大明律》,才为我大明,立下了万世不移的文治根基!”
李子城转过身,重新看向朱棣,目光澄澈而坚定。
“陛下,您问臣,您是对是错?”
“臣以为,您最大的‘功’,便是用您这一生的戎马,将我大明这块最坚硬的璞玉,从山石之中,硬生生给劈了出来!这叫开创!”
“而太子殿下,他所做的,只是顺着陛下您开创的纹路,用休养生息的法子,将这块璞玉,细细地打磨,让它焕发出本该有的光彩。这叫守成!”
“没有陛下您的‘开创’,便没有这块传世的美玉。没有太子殿下的‘守成’,这块美玉,便永远只是一块带着无数裂痕的石头。”
“开创与守成,本就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又何来对错之分?”
一番话,不偏不倚,却字字都说到了朱棣的心坎里。
他没有否定朱棣的功绩,反而将其拔高到了“开创”的层面,给了这位好强的帝王,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同时,也巧妙地,将朱高炽的“仁懦”,解释成了最适合当下的“守成”。
朱棣浑浊的眼中,那最后一丝尖锐的审视,终于缓缓散去。
他看着李子城,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意。
“好……说得好!”
“开创……守成……”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从那一天起,朱棣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