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府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会下令,将他的脑袋,挂在府衙的旗杆上。
雷厉风行的手段,很快便见到了成效。当第一批热气腾腾的米粥,发到那些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灾民手中时,整个混乱的灾区,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当“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去,无数走投无路,几乎要沦为流寇的青壮,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纷纷涌向了决堤口,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劳作。
李子城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望楼上,冷眼看着下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安抚灾民,只是为了给他腾出时间,去做那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找出真相。
第二日,他亲自带着周满,来到了那道巨大的决口。
浑浊的黄浪,依旧在疯狂地冲刷着堤坝的残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决口边缘的土石,还在不断地坍塌,掉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李子城无视了脚下的危险,一步一步,走到了溃烂的堤坝核心。他蹲下身,伸出手,直接插进了那被水泡得如同烂泥般的堤坝剖面,然后,狠狠地抓了一把。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的,不是预想中坚硬的青石碎块,更没有丝毫糯米汁凝固后的粘稠痕迹。
有的,只是掺杂着些许碎石的,劣质的黄沙和烂泥!
周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这……这他娘的是豆腐渣!这帮天杀的畜生!”
李子城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泥沙,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挤落。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起了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黑色火焰。
天灾?
不。
这是人祸!是一场用数万条人命作为代价的,丧尽天良的贪腐!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奉天殿上,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那一张张义正言辞的脸。
好。
好的很。
你们不是要将我逼出京城吗?不是想让我在这片烂泥潭里活活淹死吗?
那我就把这片烂泥潭,彻底掀个底朝天!把你们所有埋在里面的根,一根一根,全都给它揪出来,晾在太阳底下,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血,多少脓!
当夜,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油灯如豆。
一名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工匠,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子城,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叫王四,永乐八年,曾是修缮这兰阳大堤的工头,对吗?”李子城坐在唯一的条凳上,声音平淡,却让那老工匠抖得更加厉害。
这是他派人从数万灾民中,费尽周折才找到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