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道德与爱
“这家人看人看事的方式有点儿疯狂,”元帅夫人想,“他们都迷上了他们的年轻神甫,他就知道听,眼睛倒真地挺美。”
于连,他却感到元帅夫人差不多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沉静贵族的典型,透出一种准确无误的礼貌,还有任何强烈的感情之不可能。意外的情绪波动,缺乏自制,德·费瓦克夫人便以为是受到了奇耻大辱,其严重程度犹如在下人面前失去尊严。感情方面最小的暗示,在她来看,都是一种道德上的失态,应感到羞愧。因为这种失态会极大的损害一个上流社会人的道德。她最大的快乐就是谈起国王最后一次狩猎,她最心爱的书籍是圣西门公爵的《回忆录》,特别是关于家谱的那部分。
于连呢,他在元帅夫人的态度中找到了贵族的沉静的近乎完美的典型,透出一种准确无误的礼貌,还有任何强烈的感情之不可能。他先到了那里,小心地把他的椅子调个方向,好让自己看不见玛蒂尔德。玛蒂尔德对于连的这种故意躲避感到惊异,有一天,她离开蓝色长沙发,到挨着元帅夫人的扶手椅的一张小桌子旁做女红。这样,从元帅夫人的帽子下沿,于连反而把玛蒂尔德看得更加清楚了。这一双眼睛可以支配他的命运。如此近距离看去,起初使他害怕,接着猛地把他从平时的冷漠中拖了出来;他说话了,而且谈锋极健。
他虽然在与元帅夫人谈话,但目的却在于刺激玛蒂尔德。他谈得异常兴奋,但德·费瓦克夫人听着简直莫名其妙。
这算是初步的成绩。如果于连灵机一动,加上点几德国神秘主义,高超的宗教信仰和耶稣会教义,元帅夫人就会立刻把他列入被召来改造时代的高人之中了。
“他竟能和德·费瓦克夫人谈得这么长,还这么起劲,其太奇怪了,”玛蒂尔德心想着,“我不愿再听下去了。”这天晚上直到人散,她居然说到做到了,尽管费了点劲儿。
午夜,她拿着蜡烛陪她母亲回寝室,走到楼梯上时,德·拉摩尔夫人又把于连表扬了一番。玛蒂尔德很生气,简直无法入睡。只有一个念头使她平静下来,“我蔑视的东西依然可以造就元帅夫人眼中的出类拔萃之人。”
于连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了,就不感到痛苦了。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个俄罗斯羊皮文件包上,里面放着科拉索夫亲王送给他的五十三封情书。第一封中最后附注:初次见面后的第八天寄出此信。
“已经晚了!”于连感叹,“我和德·费瓦克夫人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了”。他立即动手抄第一封情书,那是一篇说教,充满卫道的陈辞滥调,讨厌得要命;,于连抄写到第二段便沉沉睡去了。
几个小时后,刺眼的阳光把伏在书桌上的他唤醒了。他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刻就是每天早晨总要自怨自艾一番,可这一天,他抄完信,差不多要笑出来了。“这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道,““难道可能有年轻人这样写信吗?”他数了数,长达九行的句子有好几个。在原信下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批注:
这些信必须亲自去送:骑马,打黑色领带,穿蓝色小礼服;把信交给随从时,面带愁容,目光要含着深深的忧郁,要是遇见女仆,就偷偷地擦眼睛,并和她搭讪。
于连按照说明做了。
“我可真是大胆,”于连从德·费瓦克夫人府邸里出来时回想,“但是科拉索夫活该倒霉,竟敢给一个如此著名的有德女人写信!我将受到她极端的轻蔑,不过倒是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事实上,这件事是唯一使我高兴的事。是的,这个人如此令人作呕,却被我称作情人,当作揶揄的对象,倒也会令我开心。我要是自以为了不起,为了消愁破闷,我会去犯罪的。”
一个月以来,于连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他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候。科拉索夫明确禁止他在任何借口下看离他而去的情妇。科拉索夫曾特别关照他,不论有任何理由,都不要理也不要看那个抛弃他的情妇。但玛蒂尔德非常熟悉的马蹄声以及于连叫人时用马鞭叩马厩门的声音,偶尔把会她吸引到窗帘后面来。细布窗帘很薄,于连可以看过去。从帽根底下想个办法,他可以看看她的身体而不看她的眼睛。。由此,他心想:“她也看不到我的目光,再说,在这里看她也不合适。”
晚上,德·费瓦克夫人如往常地对待于连,就好像完全没有收到托门房转交给他的信,虽然那封信富有神秘哲学思想,且带着于连的忧郁神情。于连偶然发现了侃侃而谈的诀窍,他于是安排好自己的位置,能够看见玛蒂尔德的眼睛。她呢,则在元帅夫人到后不久,离开了蓝色长沙发:这是从她那个平时的小圈子里开小差啊。德·克鲁瓦泽努瓦看到这种新的任性举动,不免灰心丧气;他的显而易见的痛苦把于连残酷的不幸一扫而光。
意外的惊喜让于连精神抖擞,谈的天花乱坠,连最讲道德的人听了也为之动心,因为在最庄严的道德的心灵里,一个人的自尊心也会浮现出来,元帅夫人在上车时暗忖:“德·拉摩尔夫人是对的,这位年轻教士确有出色之处。开头几天,大概是我的在场把他吓着了。事实上,在这个家里遇见的人都很轻浮;我只看见一些因年老色衰才变得有道德的女人,她们很需要年龄结成的冰块。这个年轻人可能已经看出这一差别,他的信写得很不错,但我担心他在信里提出要我给他指点迷津,仅仅是一种不自觉的感情流露。”
“不过,多少人的转变就是这样开始的啊!这一次,我感到这是一个好苗头。他的文体和我所见的其他年轻人写的信很不一样。不能不承认这年轻教士的文章中有热忱、深刻的严肃和坚定的信念,他会有玛西永的温和的美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