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罗尼莫唱了,大家都笑出了感动的泪水。
直到早晨两点,杰罗尼莫先生才去睡觉,他高雅的举止和亲切愉快的性格使德·雷纳全家人都感到很兴奋。
第二天,德·雷纳先生和夫人给了他所需要的——给法国宫廷的介绍信。
“看来,世界到处都是虚伪的,到处都需要耍手段,”于连说道,“请看杰罗尼莫先生,他现在要去伦敦接受一个六万法郎薪俸的职位了。如果当初没有圣卡尔利诺剧院经理的独具慧眼,能识千里马,他那神奇的声音也许晚十年才能为人所知和欣赏……真的我的天,我宁愿做杰罗尼莫先生也不愿做德·雷纳市长。他在社会上虽没有市长那样受人尊敬,但是他最起码没有由于竞租而引起的忧伤。他的生活几乎总是愉快的。”
有一件事让于连感到很奇怪,反倒是对在维里业德·雷纳先生家度过的那寂寞的几周,他觉得那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仅对被邀请参加的几个宴会感到厌恶和愁闷。
在这座寂寞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读、写、思考而不受打扰吗?他可以沉入非非之想而不必时时研究一颗卑鄙灵魂的活动并用虚伪的言或行去对付。
“幸福难道就在我的身边吗?这种生活所需的费用,其实算不了什么。我可以跟艾丽莎结婚,或者和富凯搭伙,这些都由我选择。一个旅行者,当他刚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在山顶上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便可以感受到其中有无限的乐趣。可要是强迫他永远休息,他会感到幸福吗?”
德·雷纳夫人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些宿命论思想。她不顾自己的一切决定,向于连担白了竞租的全部情况。
“这么一来,他会使我忘却我所有的誓言呀!”她心里暗想。
如果她看见她丈夫身处在危险中,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拯救丈夫。这是个对生命既拥有崇高的责任,又在现实的生活中充满幻想的人,对她来说,可为宽厚而不为,乃是悔恨之源,与犯罪的悔恨无异。可是也有一些不样的日子,她不能驱散那幅她细细品味的极度幸福的图景:那就是如果她突然变成寡妇,就可以嫁给于连,那时,她就可以尝到一种享受不尽的幸福滋味了。
于连对她的孩子的爱远胜于孩子们的父亲。虽说他管教很严,他却很受到孩子的爱戴。她觉得如果她和于连走到了一起,就必须离开维尔基,尽管她那么喜欢它的绿荫。她看见了自己生活在巴黎,继续给孩子们人人称赞的教育。
她仿佛觉自己已经置身于巴黎,继续给她的孩子们以令人羡慕的教育。她的孩子们,她自己和于连,大家都过得非常幸福!
这就是十九世纪的婚姻所导致的奇特后果!如果婚前有爱情的话,婚后夫妻生活的苦闷,准会毁灭爱情。然而,一位哲学家会说,在富裕得不必工作的人那里,对婚后生活的厌倦很快带来对平静快乐的厌倦。只有那些心灵枯竭的女人婚前才不懂爱情。
这位哲学家的看法使我宽赦了德·雷纳夫人。但是在维里业,人们却不会这样违背后伦理纲常地去宽恕她,她没想到全城的人都在忙着议论她的谈情说爱。由于出了这件大事,今年秋天过得比往年秋天少了些烦闷。
秋季和冬季的一部分,转瞬即逝。德·雷纳先生全家也该远离维尔基的树林了。维里业的上流社会已经感到气愤,但他们的批评为什么对德·雷纳先生产生的影响这么少?不到一星期,以完成此类任务取乐来减少平时之严肃的正人君子们便让他起了最残酷的疑心,然而他们使用的词句却最审慎不过。
经过华勒诺先生精心策划,他把艾丽莎安置在一个受到尊重的贵族家里,这家有五个女人。据艾丽莎说,她自己说是因为担心冬天找不到工作。所以她要求这家人给她大约相当于市长家里的工资的三分之二。
她自己还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同时去谢朗本堂神甫和新本堂神甫那里去做忏悔,这样她就可以以恰当的方式把于连恋爱的详细情形统统告诉他俩。
在于连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谢朗教士就派人把他叫去了。
“我不追问你什么,”他向于连说道:“我只是请求您,必要的话,我命令您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要求您三天内,离开这里到贝藏松的修道院去,或搬到您的朋友富凯家去,这也是时刻准备着给您一个美好的前程的。我什么都预见到了,也什么都安排好了,您必须走,一年以内不要回维里业来。”
于连没有立刻回答,他考虑了一下谢朗先生给他安排的这个计划是不是有损他的尊严——谢朗终究不是他的父亲。
“明日此刻,我将有幸再见到您,”最后他对本堂神甫说。
谢朗先生想用大力制服这个如此年轻的人,说了很多。于连裹在最谦卑的态度和表情里,始终不开口。
最后他出去了,跑去通知德·雷纳夫人,他发现她已经陷入了失望中。她的丈夫不久前用相当坦率的态度和她谈了。他天生性格软弱,又对来自贝藏松的遗产抱有希望,这终于使他认为她完全地清白无辜。他把他所发现的维里业舆论界的所有的奇怪现象,都坦白地告诉了她。他坚信舆论是错误的,它被嫉妒者误入了歧途,但这已经无可奈可了。
德·雷纳夫人曾很天真幻想于连可以接受华勒诺先生的聘请,因而长期居住在维里业。但是德·雷纳夫人已经不是一年前那样一个单纯而怕事的女人了。致命的情欲和悔恨已使她心明眼澈。
一会儿过后,她痛苦地感觉到,为了听从她丈夫的意见,一次短暂的别离迫在眉捷。
“离开我以后,于连会重新投入他那充满野心的计划,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计划是再自然不过的。
可我呢,伟大的天主啊!我这样富有,可是对我的幸福又这样地无用!他会忘掉我的。他那么可爱,会有人爱他,他也会爱别人。啊!不幸的女人……我还能抱怨谁呢?苍天是公正的!我没有能力也没权利去阻止这桩罪恶,我的判断力已经被剥夺了。当时,我完全可以用金钱收买艾丽莎,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我甚至不肯想一想,爱情产生的疯狂的想象占去了我全部的时间。我完了。
使于连感到诧异的是,当他把这可怕的离别消息告诉德·雷纳夫人时,他竟然并没有遭到任何自私的反对。看得出来,她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们都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剪下了一束头发。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该怎么办。”她向他说道,“但是,如果我死了,答应我永远不忘记我的孩子们。无论你离得远还是离得近,请设法把他们培养成有教养的人。若进行二次革命,所有的贵族可能都要被砍头。德·雷纳,因为曾经杀死过的农民,也许会流亡国外。我恳求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我的家庭……把你的手伸给我吧。伸出你的手。永别了,我的朋友!这是最后的时刻。在作了这个重大的牺牲决定之后,我希望自己在众人面前,将有勇气维护我已丧失的名誉。”
于连已经猜测到这绝望的场面。这一简单的告别,使他大为震撼。
“不,我不能这样接受您的告别。我要走,他们要我走;您也要我走。可是,我走后三天,我会夜里回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