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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场过结（第2页）

晚餐的钟声响起了，于连带着孩子们走了进来。德·雷纳夫人听见于连的声音，脸立时涨得绯红。自打她恋爱以来，人也变得机灵些了，她为了解释脸红，就推说头疼得厉害。

“女人啊就是这样，”德·雷纳先生说着，暴发出粗鲁的笑声，“女人这台机器，总是有零件需要修补。”

德·雷纳夫人尽管已习惯了这样的俏皮话，但是那口气仍使她感到不快。为了让自己能散散心，她看了看于连，即使于连立即变成世上最丑的男人，她此时此刻也是爱他的。

德·雷纳先生总是很刻意地模仿宫廷中人的生活习惯。每到春天的晴好日子一到，就举家住进韦尔吉，这个村子因加布里埃尔的悲惨遭遇而出了名。。在距古代哥特式教堂的美丽遗址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德·雷纳先生购置了一座古老的城堡，那里有四个塔楼和一个仿造杜伊勒里宫公园的花园。在花园周围，种了许多黄杨树，园内小路的两旁种有栗树，每年都会修剪两次。附近还有一块园地，种满了苹果树，绿荫浓密，可作为散步的场所。果园尽头有八棵到十棵雄伟的胡桃树，枝叶扶疏如巨盖，可能高达八、九十尺。

“讨厌的胡桃树，”当他夫人欣赏地看着胡桃树时，德·雷纳先生这样说道，“这些该死的胡桃树，每一株都毁了我半阿尔邦地的收成，树荫下种不了麦子。”

德·雷纳尔夫人这一次对乡村的景物感到格外新奇，她的欣赏之情几乎发展成了狂热的喜好。这种激动的情感使她拥有了智慧，同时也有了决心。来到维尔基的第三天，德·雷纳先生就因公务回城里去了。于是德·雷纳夫人自己拿钱雇了些工人。原来是于连给她出主意，在果园里和那些大胡桃树下修一条小路，铺上沙子，这样，孩子们大清早出去散步，鞋子就不会被露水打湿了。这意见提出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付诸实践了。德·雷纳夫人整天欢乐地和于连一起指挥着工人们干活。

德·雷纳先生从城里回来后看到一条新修的小路，十分惊讶。，发他这次突然归来，也令德·雷纳夫人感到惊讶，因为她完全忘记了丈夫的存在。一连两个月，他都气愤地谈到她的大胆妄为，居然不跟他商量就进行如此重大的维修工程。不过有一点可以让他稍感安慰，那就是这项工程的费用是德·雷纳夫人自己掏的腰包。

她天天和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扑蝴蝶。他们用浅色的薄纱做了几个大网，用来捕捉可怜的鳞翅目昆虫。。昆虫这个名词，是于连教给她的。德·雷纳夫人从贝藏松买来了戈达尔先生的名著，于连就给她讲授书中所写的这些昆虫奇特的生活习惯。

他们毫不留情地把捕到的蝴蝶用别针插在纸板做的挂屏上面，这挂屏也是由于连设计的。

他们说个不停，而且兴趣极浓，虽则所谈都是些无谓的事情。这种活跃、忙碌而愉快的生活，正合大家的口味，除了爱丽莎小姐，她觉得有干不完的活儿。

“就连是狂欢节在维里业举行舞会，”艾丽莎说道：“夫人都没这么用心打扮过自己，她现在一天就得换两三次衣服。”

我们无意奉承谁，但我们得承认德·雷纳夫人的皮肤极好，她让人做的连衣裙胳膊和胸脯都很暴露。她有一副好腰身，这样的穿着再合适不过。

“夫人，您从没显得这么年轻过!”在维里业的朋友们到维尔基来赴宴时，对她说道。

奇怪的是德·雷纳夫人并不是有意如此注重她的装扮。她只是觉得快乐，并无别的想法，她除了和孩子及于连一起捉蝴蝶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跟爱丽莎一起做连衣裙。她只回过维里业一次，是为了买从缪卢兹运过来的夏季时装。

回维尔基时，她带来了一位少妇，是她的表亲戴维尔夫人。结婚以后，她和戴维尔夫人的关系就逐渐密切起来，她们曾经是圣心修道院时的伙伴。

戴维尔夫人听了她表妹那些的疯狂想法以后，感到很可笑。

“我要是一个人永远也不会这样想。”她说。这些心血**的想法在巴黎很可能被认为颇有风趣，德·雷纳夫人却觉得在丈夫面前，生怕闹出笑话来，不敢说出来，这不免令她惭愧，不过戴维尔夫人来了之后，给她增加了吐露心事的勇气。她最初只是用羞怯的语气向她叙述自己的心事，后来当她们长时间单独相处时，德·雷纳夫人便活跃起来。一个长长的寂寞的早晨转眼间就过去，两个朋友感到非常快乐。这次来维尔基，让这位很有理性的戴维尔夫人发觉她表妹从没有这样愉快，比以前幸福多了。

至于于连，自打到了乡下，真地变成了一个孩子，跟他的学生们一样兴高采烈地追捕蝴蝶。他和他的学生们一样，对捉蝴蝶乐此不疲，他们从其中找到了无限的欢乐。经过了那么多的约束和恼人的政治手段后，他如今离开了人们的眼睛。而且他也无须再惧怕德·雷纳夫人，何况这快乐在他那个年纪是如此地强烈，又是在世界上最美丽的群山之中。

自从戴维尔夫人来到维尔基以后，于连便觉得她对他很友好。他给她指出人们对橡树下那条新修的小路前面那片风景的感觉。事实上，那景致不说胜过瑞士和意大利湖泊中最令人赞叹的美景，至少也是不相上下。如果爬几步陡峭的山坡，立刻就能走到幽深的溪谷边，四周是茂盛的橡树林，一直延续到河边。于连幸福，自由，俨然一家之主，常带两位女友登上斧劈般高耸的绝顶，她们对这壮丽的风光的赞叹使他心花怒放。

“这简直像是莫扎特的乐曲！”戴维尔夫人说道。

哥哥们的妒嫉，父亲的专横，令于连完全没有心情欣赏维里业郊外的景色。在维尔基，他全然忘记了这些辛酸的往事，这是他生平首感到身边没有仇恨他的人。德·雷纳先生一回城，他就能大胆地看书了。过去，他只能在夜里偷偷看书，而且还得小心翼翼地用花盆遮住灯光，但不久他便能在夜里睡觉白天看书了，现在，白日里在孩子们做功课的间歇中，他带着那本书来到悬崖上，那可是他唯一的行为准则和陶醉的对象啊。他在那里面同时找到了幸福、狂喜和气馁时刻的慰籍。

拿破仑对于妇女的评论，以及拿破仑在位时对一些流行小说所发表的许多议论，使于连第一次得到许多见解。那些见解，对与他年龄相近的年轻人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了。

盛夏时节，晚上大家都会在一棵距住宅仅几步之遥的菩提树下乘凉。那里光线很暗。一天晚上，于连对着年轻女人侃侃而谈，心里美滋滋地。他感觉这样的谈话有无限乐趣，他挥动着双臂，不小心碰到了德·雷纳夫人的手，她的手是放在一张刚刚漆过的木椅靠背上面。

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但是于连想，既然他碰到了这双手，他便有责任，让被他碰着的这只手不缩回去。可是，想到是自己的责任，怕闹出笑话，或者达不到目的要承受自卑感，于连心里的快感顿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