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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侯爵府邸（第2页）

“他时不时地跟人闹翻，然后又写上七、八封信。随后又和解了。为了表达他热烈的友情，他恐怕又要写上七八封信。他把心情诚恳坦白地倾泻出来，心里不藏有任何秘密。他最出色的本事就是装老实人，对你推心置腹，毫无保留，每当他有事需要请求别人帮忙时，这种表演就出现了。我叔叔的那些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讲起德库利先生复辟以来的生活，真是精彩极了。我以后把他带来。

“我才不相信这些呢，这是一些小人在职业上的忌妒。”凯律伯爵愤怒地说道。

“德库利先生的名字将永垂不朽。”侯爵继续说道，“他同塔莱朗先生、普拉德神父、波佐·迪·博尔戈先生一同参加了王朝复辟活动。”

“此人曾经经管过几百万的钱财。”诺尔贝伯爵继续说，“我想不出他为什么来这儿忍受我父亲的那些常常是很讨厌的俏皮话。有一天，我父亲从桌子一端向另一端对着他说：‘我亲爱的德库利先生，您背叛过多少朋友?’”

“他真的出卖过吗？”德·拉莫尔小姐说，“谁没有出卖过？”

“怎么!”凯律伯爵向诺尔贝说道，“难道你们家里今天把圣克莱尔先生也请来了，这个著名的自由党人，也到你们家来；见鬼，他上这几来干什么？我得到他那儿去，跟他谈谈，让他说话；据说他颇有风趣。”

“但是你的母亲将如何接待他呢?”克罗兹诺瓦先生说道，“他的思想是那样的热烈、荒诞，那样的自由……”

“你们等着瞧吧！”德·拉摩尔小姐说道，“就是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向德库利先生鞠躬，都挨着地了，还握住了他的手。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把这手举到唇边哩。”

“德库利一定是和掌权者好到我们不能相信的程度。”克罗兹诺瓦先生不客气的说道。

“圣克莱尔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当上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诺尔贝说道，“克罗兹诺瓦，您看他向男爵敬礼的样子。”

“即使他跪下来，也不会显得他有多么卑贱。”吕兹先生说道。

“我亲爱的索海尔，”诺尔贝说道：“您有才智，但您是从您那个山里来的，您要努力做到，千万别像这个大诗人那样向人致敬，哪怕是对天主。”

“啊!这是巴彤男爵先生，一个无比聪明的人！”德·拉摩尔小姐模仿着刚才通报名字的仆人的声音说道。

“我相信您家的仆人也嘲笑他。什么名字啊，巴东男爵！”凯吕斯先生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他这样对我们说，”玛蒂尔德说道，“依我看来，这只不过是大家还没习惯罢了。”

于连离开了大沙发旁边。他对轻松的嘲笑所具有的那种动人的微妙还不大敏感，他认为一句玩笑话必须合情合理，才能引人发笑。在这伙年轻人的交谈中，他感到的只是一股诽谤的语气，他对此是厌恶的。他从外省人甚至可以说是英国人那种一本正经的心理出发，，甚至认为那不过是他们的嫉妒在作怪，对于这一点，当然是他搞错了。

“诺尔贝伯爵，”于连心里暗想道，“我曾看见他给他的上校写一封二十行的信，居然起了三次草稿。他若是一生中能写森克莱尔那样的一页，肯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由于自己的地位不太重要，于连没有引起别人注意。他陆续经过了好几群客人，远远地跟着巴彤男爵，想听他讲话。这个颇具才情的人神色紧张不安，于连见他只是找到三、四句风趣的话之后，才略微恢复正常。于连觉得此类才智需要足够的空间。

为了显示自己的才智，男爵不能说一句空话，他至少得讲四句话。而每句话写下来必须有五六行那么长。

“此人是在做论文，不是在聊天，”有人在于连背后悄悄说道。他回过头来，当他听见有人居然叫他沙尔韦伯爵时，他高兴得脸都快红了起来。这是当代最聪明的人！于连在拿破仑口授的事迹片断中和《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常见到他的名字。沙尔韦伯爵言简意赅，他的俏皮话尤如闪电，生动、准确，有时是深刻的。他一开口，讨论便向前一步，他言之有物，听他讲话是一种享受。不过在政治方面，他却毫无疑问是个玩世不恭的厚脸皮。

“我是独立的，”他对一位佩带二枚勋章而他显然不放在眼里的先生说，“为什么人们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前一样呢？如果那样的话，我的意见就成了我的暴君啦。”

四个围绕在他周围的年轻人，显出了恼愤的样子。这些先生们讨厌这一类的诙谐，伯爵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火了。

幸亏他一眼瞥见了巴朗先生，这是个假装正直的虚伪者。伯爵开始和他讲话，客人都围拢过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可怜的巴朗要倒霉了。巴郎虽说相貌极丑，但由于循规蹈矩，德行卓著，经历了一言难尽的艰苦奋斗，终于进入了社交界。他娶了—个很有钱的女人。这个女人死后他又娶了另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可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在社交场中出现过。他极谦卑地享用着六万法郎的年金，自己也有些奉承者。沙尔韦伯爵毫不留情地向他说到这一切。

很快，在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人了。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甚至本世纪的希望、那几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要来德·拉摩尔府邸的原因是什么呢?明摆着他在这里是要受人揶揄的！”于连心里暗想道。

他走到彼拉尔神父身边时，巴朗先生已经悄悄溜走了。

“好的!”诺尔贝笑着说，“看看，“侦察我父亲的一个密探走了，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了。”

“难道这就是谜底吗?”于连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侯爵要接待巴朗先生呢?”

严厉的彼拉神甫板着脸，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着仆人的通报。

“这简直就是个土匪窝！”他像巴齐勒那样生气的说道，“我看这里都是些道德败坏的家伙。”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父还不清楚上流社会的特点。但是，他从冉森派的朋友们那里对这些人已经有了正确的了解。他们之所以能到贵族的客厅里来，全靠他们对各个政党八面玲珑。

在这天晚上，他花了好几分钟，毫无隐诲地回答了于连向他提出的迫切问题。几分钟后又突然打住，因总是说所有的人的坏话而深感痛苦，并且看成是自己的罪过。他脾气很急躁，再加上他又是冉森教徒，深信基督的仁慈，他也把这当作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因此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似乎就是一种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