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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约见家长（第3页）

“我会敲碎它！”他喊道，同时向妻子的卧室跑去。

他果然用一把凿子把那张有轮纹的桃花心木宝贵写字台弄坏了，桌子是从巴黎买来的，德·雷纳先生平常要是发现那上面有一丁点脏东西，就会用他衣襟立即去把它擦净。

德·雷纳夫人这时候一口气爬了一百二十级的梯级，登上阁楼。她将一块雪白的手帕系在小窗户的一根铁杆上。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朝山上的那片森林望去，眼里充满了泪水。

“无疑，”她暗自想道：“在那边某棵茂盛的山毛榉下，于连正在望着这个幸福的信号。”她久久地侧耳倾听，咒骂单调的蝉鸣和鸟雀的啁啾，没有这讨厌的声音，肯定会有一阵快乐的欢呼从大岩石那边一直传到这里来。她恨不得将这一大片苍翠的斜坡一眼看到底。这斜坡像草坪一样整齐，是由无数翠绿的树梢组成的。

“他怎么就没想到给我个信号呢？，”她十分惆怅地暗自想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和我一样高兴呢?”要不是怕她丈夫会跑上来找她，她才不会从阁楼上下来呢。

她看见她的丈夫正在生气。他将华勒诺先生信里无味的言语读了一遍，在这样激动的情绪下，是不适于阅读这种东西的。

她看见他怒不可遏。他正浏览瓦勒诺先生的那些无伤大雅的词句呢，这原是不适于带着这样的激动来阅读的。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德·雷纳夫人说道，“让于连去旅行吧。不管他在拉丁文方面有多少天赋，他也只是个乡下人。他经常是粗鲁的，缺少分寸。他每天都对我说一些夸张的、俗不可耐的恭维话，还以为是彬彬有礼呢，那都是从什么小说里看来记熟的……”

“他从来不看小说，”德·雷纳先生高声嚷道，“这一点我可以担保。你们还以为我是个瞎了眼的家长，家里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吗?”

“就算是吧！如果他不是在什么地方读过这些可笑的恭维话，那就是他自已编的，那样更糟。说不定他在维里业，也是用这种口吻议论我的。不说远的，”德·雷纳夫人说道，表现得一种好像要发现什么秘密似的神情，“他说不定跟艾丽莎也是这么说的，那就几乎是和华勒诺先生说了一样。”

“啊！”德·莱纳先生叫道，从未有过的一记重拳砸下来，桌子与房间都震动了。“那封印刷的匿名信和瓦勒诺先生的信用的是同一种纸。”

“总算撑过来了!……”德·雷纳夫人心想，她装出被这个重大发现吓坏了的模样，再也没勇气去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说一句话，远远地退到客厅尽头，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这一回合可以说是胜利了。现在她要想方法来阻止德·雷纳先生，不让他写写匿名信的嫌疑人进行交流。

“您难倒不觉得没有充足的证据，就跑去和华勒诺先生大吵大闹，这是很不明智的吗。您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其实，先生，您是被人妒嫉的，但这又能够怪谁呢?您的才干，您的明智的管理，您的趣味高雅的房屋，我给您带来的嫁妆，尤其是我们有望从我那善良的姑母继承的可观遗产，这笔财产已经被人家说得天花乱坠。这一切，都让您成了维里业的头号人物。”

“你忘记了我的门第呀！”德·雷纳先生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您原是本省的绅士里最出色的一个！”德·雷纳夫人连忙接着说道，“假使国王是自由的，能够公正对待门第，您肯定会当上贵族院议员。

“有了这样高贵的地位，难道您愿意给嫉妒您的人以口实去谈论您吗，您愿意引起大家的议论吗?”

“您若是去和华勒诺先生提他的匿名信，那无疑是向全维里业城，甚至是向贝藏松全省宣称，这个小小的市民，被德·雷纳家的先生一时不慎认作好友。至于您刚才看到的那些信，如果您得到的这些信证明我回报过瓦勒诺先生的爱情，您可以杀死我，我是罪有应得，但不要为他生气。您应当想到，您周围的人都在等着看您的笑话，他们巴不得抓住你的把柄呢。由于您的优越地位，他们都要来对您进行报复。您还应当想到，在一八一六年，您曾经干预过一些逮捕事件。那个藏在屋顶上面的人……”

“我想您对我既无敬意也无友情了，”德·雷纳先生被回忆所激发，不胜感慨道，“我还没当上贵族院的议员呢!”

“我想，亲爱的，”德·雷纳夫人微笑着说道，“我将来会比您更富有。我已经做了您十二年的伴侣，以这样的名义我有权说话，尤其是对今天这件事。假若您宁要一位于连先生而不要我的话，”德·雷纳夫人装出气愤的样子补充道，“我已经准备好到姑母家去呆一个冬天。”

这句话说得恰如其分，它表现出一种很有礼貌的坚强意愿，柔中带刚。这令德·雷纳先生立即拿定了主意。不过，依照外省的习惯，他还说了很久，把所有的理由又过了一遍。他的妻子由他说去，他的口气中还有余怒未消。两个钟头的废话终于耗尽了这个一整夜都在发怒的人的力气。最后终于将他对付华勒诺先生、于连以及艾丽莎等人的行动计划确定下来了。

在这场紧张的斗争中，有时，德·雷纳夫人对这个人所遭遇的这一极其真实的不幸，几乎产生了同情。因为这十二年来，他曾经是她的朋友。然而，真正的**是自私的。再说、她时刻都等着他招认昨晚接到了匿名信，而他只字未提。德·雷纳夫人还不清楚旁人究竟会给掌握她命运的这个人提供什么建议。因为在外省，她的丈夫是舆论的主人。丈夫抱怨便会找来多方的嘲笑，这种事在法国是越来越少了，然而，他的妻子，然而他若不给妻子钱花，妻子就会陷入一天挣十五个苏的女工的境地，而那些好心人要雇用她还得考虑考虑呢。

一个土耳其后宫里的女奴可以全力爱她的苏丹，苏丹是万能的，她想施点小诡计窃取他的权力，那是枉费心机。主人的报复是可怕的，血腥的，但也是勇猛慷慨的——一刀就结束了一切。而在十九世纪，丈夫如果想利用公众的轻蔑来毁掉自己的妻子，只要让所有的客厅都对她关起大门来就行了。

当她回到自己卧室时，害怕会不幸发生的感觉又纠缠在她的心头了，她见到室内混乱不堪，她大吃一惊。她那些漂亮小匣的暗锁，全部被撬坏了。细木嵌花的地板有好几块也被撬起来了。

“看来他对我毫不留情了！”她暗想，“他竟然这样毁坏这些嵌花的细木地板，在平时他是多么喜欢它们啊！当孩子们中有一个穿着潮湿的鞋走到房里来时，他总是气得涨红了脸。现在他却将它永远毁掉了!”见到这种粗暴的场面，她因刚才的内疚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午饭钟声响起前的一段时间，于连带着孩子们回家来了。在吃饭后果品的时候，仆人们都退出去了，德·雷纳夫人冷冷地对他说：“您曾经对我表示，你愿意去维里业呆半个月。德·雷纳先生同意准您的假了，您愿意什么时候去都行。不过，为了不让孩子们虚度光阴，他们的作业每天都会送您批改。”

“那当然了！”德·雷纳先生用一种很不痛快的语气补充道，“我给您的假期不超过七天。”

于连发现他满面愁容，仿佛饱经忧患似的。

“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呢。”他对他的情妇说道，当他们俩单独在客厅时。

德·雷纳夫人急忙向他叙述了从早晨起她所做的一切。

“晚上再详细讲吧。”她笑着补充道。

“这就是女人的邪恶啊！”于连想，“什么样的快乐，什么样的本能驱使她们欺骗我们呀：”

“我觉得您被爱情弄得时而明白，时而糊涂了，”于连冷谈地说道，“您今天的行为值得佩服，可我们今晚还设法见面，这难道是谨慎的吗？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敌人；请您想一想艾丽莎对我的强烈憎恨吧。”

“那种强烈的憎恨，就如同您对我强烈的冷漠。

“即使是冷漠，我也要把您从因我而陷入的危险境地中解救出来。万一德·雷纳先生跟和艾丽莎谈起，只消一句话，她就能什么都告诉他。他为什么不能藏在我的房间周围，带着家伙……”

“什么？居然一点胆量都没有了？”德·雷纳夫人说道，显示出一个贵族小姐的傲慢神情。

“我永远不会放下身段来谈我的胆量，”于连冷冷地说道，“那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让大家根据事实来评判吧，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补充道，“您想象不出我是多么地爱慕您，而在我们这次残酷的离别前，能够前来跟您告别，这对我而言又是多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