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引蛇出洞
薛平江重重哼了一声,烟雾缭绕里透着烦闷:“金立群那老狐狸,门生爪牙挤满了刑部和工部,工部掌着修城治河的银子,简直成了他的钱袋子!定国公那头老狮子,爪子牢牢抓着兵部,空饷吃得满嘴流油!这两位‘柱国’,一唱一和,盘根错节。陛下稳坐钓鱼台,冷眼看风云,你我……动一动都难如登天!”
这话分量十足,已是掏心窝子了。萧暮云心中一凛。他想起那座森严的大牢:“刑部天牢封无咎……金立群执掌刑部……”
“他不敢放!”薛平江截口道,烟锅重重在炕桌腿上一敲,“人死了就另说了!死无对证,脏水泼不到他头上,他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承业接口,语气凝重:“三法司会审,看似铁桶一块。可刑部狱吏自上而下皆是金相心腹。做点手脚,让个钦犯‘病死’或‘畏罪自尽’,稀松平常。”
萧暮云缓缓抬起眼皮,眼底似有寒光流转:“既然他急于要封无咎死得干脆利落……那我们,不如送个‘机会’给他?”
薛平江和黄承业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脸上。
“机会?”王承业语带探询。
萧暮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锐弧:“封无咎临死绝不会不留后手,必有死党潜伏暗处,静待时机。或为营救,或为复仇,或……只为确认蛇头已断。”他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度,“不妨放出风声——封无咎在狱中已熬刑不过,吐露了些许名单踪迹,三法司正按迹循踪,不动声色地……撒网收尾!”
他目光扫过二人:“此风一起,那些人如何能坐得住?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冒险摸清消息真假,或是……先下手为强,彻底堵上封无咎的嘴!无论哪种……”他指节在膝头轻轻一叩,“皆是送上门来,请君入瓮的引子。”
“以动制静!引蛇出洞!”薛平江低喝一声,手中烟锅重重点在炕桌上,震得茶碗都晃了晃,“妙计!此计大妙!”
王承业脸上也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萧将军不仅勇冠三军,这庙堂之险,亦是了然于胸啊。”
萧暮云眼睑微垂,遮去了眼底幽光:“末将拙计,行险而已。能否见效,端看天命。”
窗格外的阳光拉长斜斜投进来,在地面烙下窗棂横竖的深影。萧暮云看着那跳动的光斑,心头那片沉滞的阴云,缓缓裂开一丝缝隙。
……
薛府晚饭摆在荷花池边的敞轩里,菜看着不多,样样精细。
薛建华被硬按在主桌,那张脸拉得老长,眼珠子却滴溜乱转。
酒过三巡,薛平江和王侍郎说的是军粮押运、河道清淤的麻烦事,萧暮云大多闷头听着,偶尔搭一句,稳得不像个毛头小子。
“表哥这一路辛苦,小弟特寻了坛好酒,给表哥洗尘!”薛建华突然抄起酒壶站起来,脸上堆着假笑凑过来。脚底下“哎哟”一声,像是被凳子腿绊了,那壶口对着萧暮云胸前就泼!
萧暮云眼皮都没抬,搁筷子的手在桌面看似随意地一带,自己坐的圆凳“滋啦”一声向后滑了半尺。酒水哗啦泼在地上,大半溅在薛建华那双崭新的鹿皮短靴上。
“哎哟喂!”薛建华“惊叫”,脸上那笑挂不住了,“没站稳!没站稳!表哥别见怪啊!”心里直骂邪门。
萧暮云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转向薛建华,眼神跟看块石头似的:“薛公子。”声音不高,字字像砸在地上的铜板,“酒是好东西,壮胆,也燎心火。越是心里头窝着火疙瘩,越得踩稳当,拿牢靠。要不然……”他顿了顿,嘴角拉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烫了自个儿脚面不说,还容易……脏了地皮。”说完仰脖子把酒干了,杯子搁在桌上,轻飘飘没点响动。
薛建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薛如萍立刻出声:“快去给暮云拿双干净的来!”转头从身后丫头捧着的长条锦盒里,取出一柄扇子,双手递给萧暮云:“表弟头回来家,祖父觉着没什么好物相赠。这柄扇子是昔年旧物,扇骨是陈年阴沉木做的,还算结实。北边风沙大,拿着压压衣襟也好。”
萧暮云起身,双手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掀开一看,一把乌木扇骨的素面黑锦折扇静静躺着,骨子油黑发亮,摸着凉浸浸的。他郑重抱拳:“谢薛姑娘,谢尚书大人。”
刚把盒子拢进袖口,外边管家快步进来,凑在薛建华耳边嘀咕了两句。
薛建华如蒙大赦,立马跳起来:“祖父,王叔,你们慢用!有点急事!”脚底抹油溜了。
薛平江捋着胡子,目光扫向薛建华消失的方向,话却是对着席上说的:“周大全?哼!这些日子倒成了建华的座上宾!隔三差五送些‘稀罕物’。那种人,浑身上下贴满了金箔似的,内瓤是红是黑只有鬼知道!装夜壶的盒子镶了金边,它就能盛汤了不成?专往咱们这样的人家门缝里钻,几个安了好心?肚子里肠子拐几道弯?都给我仔细着点,别沾惹那种人精!”这话像是骂给管家听,又像是说给薛建华跑远的背影,眼神还若有似无地刮过萧暮云的脸。
……
从薛府那条清净巷子出来,京城的吵闹和人味儿就糊了一脸。萧暮云独自走着,装着扇子的锦盒随意提在手里。
走街串巷,暗处总有“手艺人”。刚拐过街口,一个猴子似的黑影猛地撞到他肋下!一股馊汗味冲鼻子,手里顿时一空!
“小贼!”身后跟着的萧府长随福顺吼了一嗓子。
萧暮云却一抬手止住他,眼睛锁定了那只钻入人群的黑影。脚步一错,人已融进人流,紧追不舍。
那黑影滑得像泥鳅,专往墙根窄缝、烂砖堆里钻。东突西蹿,熟门熟路。
追了一袋烟功夫,周围越来越破败,只剩下野狗叫唤的荒凉。
那影儿哧溜一下,钻进了路边一座破得只剩半拉屋顶、山墙塌了大窟窿的城隍庙里。
萧暮云在庙门口猛地刹住脚步,一股混合着烂泥、尿骚和劣质炭火的恶臭扑面而来。
破庙里头昏惨惨,影影绰绰挤了二三十号人,几十只眼睛在暗处幽幽亮起,像一窝子饿绿了眼的野狗,警惕又凶狠地盯着门口这块送上门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