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圣上恩典
“嗯。”过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快凝固时,李宏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这话听着……顺耳。为将的,要懂什么时候冲杀,更要清楚什么时候该收步归营。不贪那份虚名,也不推该担的罪责,才算得上朝廷的脊梁。”
他的视线在金立群、薛平江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平平淡淡的话音里,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兰山这场胜仗,是用朕将士的血肉一层层垒起来的,是上上下下拧成一股绳才挣来的!萧暮云冲在头里,亲手拿了封无咎,这份功劳最大!赏他金子一千两,上好锦缎一百匹!望你心里警醒,莫要辜负,日后还得替朕、替大夏挣更大的脸面!”
“臣,叩谢陛下大恩!定为陛下、为大夏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萧暮云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地。
“至于京城里……”李宏顿了顿,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钉在了金立群身上,“些微口舌,起些闲风碎雨,就弄得人心晃晃。这事到此为止。再敢有下次……”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平静的语气比怒吼更让人心惊肉跳。
金立群背上刷地冒出一层冷汗,腰弯得更低了:“陛下圣明,臣知错!”
“嗯。”李宏鼻孔里哼了一声,目光移到刑部尚书等几个还伏在地上的人头上,声音陡然变得像冰刀子刮过:“封无咎,前朝遗毒,祸国阉狗,私通北狄,罪该万死!着三法司即刻会审,查他同党,挖他在朝中的根子,务必连根拔起,一个也别给朕漏掉!”
“臣等遵旨!”刑部尚书等人应声领命,声音绷得死紧。
最后,李宏的目光又落回萧暮云身上,那眼神里竟多了一丝软和:“萧爱卿初到京城,一路风尘辛苦。今日午时,暮风、暮云,你们两个留下,陪朕吃顿饭吧。”
这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炸雷!
私宴?!还是指名道姓让萧家兄弟作陪?!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这份恩宠来得太猛,太过扎眼!它无声地宣告着:圣心属意何处,已经再明白不过!
金立群、李世杰那几人,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碴子水。
萧暮风慌得声音都变了调:“臣……谢陛下天恩浩**!”
萧暮云心头猛地一沉。御前伴驾,从来都是走钢丝的险路。但面上,他一丝波澜也无,平静地依着礼数谢恩:“臣,叩谢陛下恩典。”
……
午时,御花园深处临水的一座暖阁。菜式看着简单,却样样精致难得,桌旁只有李宏、萧暮风、萧暮云三人。
李宏随意动了两筷子,手里的银箸就搁下了。他看着一直安静吃饭的萧暮云:“暮云啊,这次兰山的功劳,朕心里替你高兴。年轻,有勇有谋,要是把你一直扔在边关苦熬,倒是朕屈了你的才。想过……留在京城吗?朕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有胆魄、肩膀硬的年轻人。”
这话,是恩,是禄,更是裹着糖衣的试探。
萧暮风心脏一紧,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紧张地看着弟弟。
萧暮云慢慢放下筷子,恭敬地垂着眼:“陛下厚爱,臣感念于心!只是……臣生来就在军马堆里打滚,长在北地风沙之中,只晓得怎么行军布阵,怎么在两军阵前拿命拼杀。朝堂上那些繁文缛节,理政安邦的道理,臣愚钝得很,嘴也笨,怕误了陛下的大事,坏了朝廷的规矩,那就百死莫赎了。”
他一再把自己说成是“军马堆里打滚”、“嘴笨舌拙”的粗人,只配在边关刀头舔血,暗示庙堂不是他的归宿。这是自污,更是求生!
李宏却低低笑了两声,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嘴笨舌拙?呵……暮云呐,你这自谦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今日殿上,你回得句句在理,分寸拿捏丝毫不差,哪里笨拙?至于心拙……兰山这一仗打完,你的心思之密,还用朕多言?朝堂上,唾沫星子飞溅、说得天花乱坠的废物多的是。真能看明白事理,沉下心干实事的,反倒凤毛麟角。你不必学那些浮夸俗物。”
皇帝这番话,是戳破,也是点醒——你的深浅,朕一清二楚,就别在朕眼皮子底下装傻充愣了。
萧暮云后背渗出薄汗,明白躲不过去了。他身子躬得更低,声音里全是真切:“陛下慧眼如炬,臣惶恐万分!臣实非刻意藏掖,实在是……边关悬心!拓跋烈虽然断了骨头,可狼爪还在,獠牙未折!封无咎这条大鱼是拿了,可他那张网还在水里,根须盘绕没扯干净!将士们流血换来的安宁,守土之责重如泰山,臣一日也不敢掉以轻心!求陛下……允臣回北疆!替陛下、替大夏,守住国门!”
他把理由死死钉在边关情势上,强调拓跋烈未死、封党未绝、戍边不容懈怠。这是实打实的要害,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全身而退的关隘。
李宏的目光像是生了根,落在萧暮云低垂的眉眼间。暖阁里静极了,只有亭外风吹过荷塘、水波轻拍池岸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漫长、熬人。
终于,李宏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也好。你既然心在北疆,忠勇可嘉。朕——准了。等三法司审完封无咎那个案子,你便收拾行装回北边去吧。有你守在那里,朕这边也少操几分心。”
“臣——叩谢陛下体恤天恩!”萧暮云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再次深深叩拜。
……
宫门厚重的影子落在身后。萧暮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空气,他胸口一松,却又沉重得更深。
陛下的恩典是蜜,甜得醉人,也是悬在头顶的剑。让他留下等着封无咎案结,既是施恩,也是冷眼旁观——观察他是否知趣,也坐看这京中各方势力,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会掀起什么样的漩涡。
萧暮风看着身旁这个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弟弟,心头滋味难明。今日这一场接一场的较量,让他彻底看清了这块从边关带回的璞玉,内里包裹着怎样的利刃寒光。
“二弟……”萧暮风喉咙有些发干。
“大哥,”萧暮云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回府吧。京城这地方,‘热闹’……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