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绝非等闲
龙椅高踞,李宏的目光落在阶下年轻人身上:“萧暮云。”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我大夏的兰山砥柱,生得何等模样。”
萧暮云依言抬头,日光映亮他因长途奔袭而略显清瘦的面庞,一双眼睛却澄澈得惊人,像边关洗练过的深潭。潭底沉着风霜打磨出的韧劲,没有骄气,没有惶恐,唯有一片稳如山岳的平静。
李宏眉梢一动,在他的眼里,这副看似年轻的身躯里,藏着磐石般的心性——此子,绝非等闲。
“兰山一战,”皇帝的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回响,“以寡敌众,力挽狂澜,生擒敌酋谋主封无咎!此功,壮我国威,振我军心,当为社稷首功!”这便是为今日的论功定下了基调。
话音犹在殿中回**,文官首列,一身蟒袍紫衣的金立群已然不疾不徐地踏前一步。
他手抚着灰白长须,面上挂着一副赞许至极的笑容:“陛下圣明烛照!萧百户真乃少年豪杰,勇冠三军,实为大夏国运所钟!老臣听闻,兰山一战,萧百户神机妙算,以空城奇谋诱敌深入,继而三路奇兵合击,雷霆万钧!打得那拓跋小儿仓皇北遁,狼狈不堪!此等智勇双全,当真世所罕见!”
他略微拔高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智勇无双”、“神机妙算”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随即,话锋轻巧一转,笑容更深,“更难得是……初入京畿,便不畏权贵yin威,当街惩戒了那等仗势欺人之徒!这般风骨,真乃吾辈楷模!如今,整个天京城里,谁不交口称赞萧百户的一身……‘英雄气概’?”最后四个字从他舌尖慢悠悠吐出,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捧杀!阳谋!
他在给萧暮云“画像”:一个智计近妖、武力超群、不惧权贵、民心所向的孤胆英雄。
这每一笔浓墨重彩的“功劳”,落在龙椅上的那位耳中,都可能变为忌惮。
他身旁的李世杰,立刻默契地跨步跟上,那张带着几分粗犷的脸上挤出笑容:“金相所言极是!萧百户如此年轻便有这等胆魄心机,将来成就必在其父之上!必定成为我北疆新的……定海神针!”他拖长了“定海神针”的尾音,眼神闪动,“只是嘛……”他搓了搓手,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担忧”,“年轻人血气旺盛,锋芒太盛,还需多加历练,懂得收敛些……才好长久为朝廷效力啊。”
文官班列里的萧暮风,脸色沉了下来。金李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是赞,句句是刀!无耻!
就在这股无形的杀机笼罩时,文官班列中,一个位置靠前的白发老者重重咳了一声。
户部尚书薛平江,须发皆白如银,身形却挺得笔直,一步踏出,洪亮的声音将那股捧杀的毒雾撕开一道口子:“陛下!”
他苍老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金立群和李世杰,“金相、定国公此论,未免有失偏颇!兰山大捷,乃镇北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前线将士上下同心,浴血搏杀,方才有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大胜!萧暮云身为百户,奋勇当先,擒贼建功,此功固然当得!然则,若将此役之功尽皆归于一人头上,让前方舍生忘死的万千将士置于何地?!岂不是让边关将士寒心?!”他须发戟张,气势分毫不让,“至于京城街头之事,老臣耳中亦有所闻!分明是宵小仗势行凶在前,萧百户护妹之心切,情理之中,何错之有?!”他锐利的目光逼向金立群,“金相方才所言‘交口称赞’,呵呵,却不知是哪处的百姓在传?莫非是那些府里的家奴在叫‘好’不成?”
这一问,辛辣无比,直指金立群在操纵流言、搬弄是非!
吏部侍郎王承业紧随其后,沉稳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薛老尚书明鉴!萧百户之功,重在其忠君报国之志,在其骁勇善战之能,绝非金相所言那等张扬跋扈、恃功逞能之辈!是非曲直,人心自有公论。若有宵小之徒,借此风波,散布流言,意欲捧杀功臣,离间君臣、父子之义,离间将士之情……其心可诛!其行可戮!”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钉在了金李二人身上。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无形的硝烟弥漫开来!薛、王二人,代表的是萧氏及其姻亲之力,与金李集团针尖对麦芒!争论的看似是萧暮云的功过,实则是大夏朝堂角力的缩影!
龙椅之上,李宏依旧面无表情,那双眼深不见底,如同古井,窥探不出一丝涟漪。
风暴中心,那沉默的青年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九重金阶之上的身影,一揖到底。声音清越而沉稳:“陛下!臣萧暮云,边关微末之卒耳!幸蒙陛下天恩浩**,感念侯爷知遇之情,方能效命沙场,略尽绵薄!兰山一役,全赖陛下仁德圣明,福泽苍生,更赖军中上下一心,同袍拼死血战!侯爷居中调度,算无遗策!臣……不过恰逢其时,尽了军中小卒该尽的本分,实在不敢居半分私功!至于京城风波……”他语气陡然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悔责,“实乃臣年少鲁莽,护妹心切,行事失当,惊扰京畿!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将功劳尽数泼洒:陛下的福佑,圣明的天威,将士的鲜血,侯爷的运筹。自己呢?一个刚好赶上了、尽了本分的小兵。京城斗殴?我认罚!鲁莽,是我错了!
这份在功劳面前不贪分毫的清醒,这份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自承过失的担当,与在萧府门前的谦逊同出一辙,但在这百官环伺的金殿上,其分量更显得弥足珍贵!
金立群、李世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们万没料到,这青年竟能老练至此!
一招以退为进,不露锋芒,将这汹涌而至的捧杀之局,瞬间化于无形!
李宏深邃的目光,在萧暮云垂首请罪的姿态上停留良久,大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