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不去计较
京城第一夜,萧府这方高墙圈起的天地里,所谓血脉相连的温情面纱,就被风硬生生撕开了口子。
兄姐深藏的戒备和那些桌面下的计较,他并非懵然无知。只是初来乍到,一脚刚踏进这龙蛇混杂之地,意气用事?半分都容不得。
笃,笃。
两声极轻的叩门,像暗夜里踮着脚走路的猫。
“进。”萧暮云的目光粘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没回头。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柳含烟的身影悄然而入,反手将门掩上,脚步落在青砖地上,轻得仿佛没有分量。
“公子,”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但眉间那几乎看不见的微蹙,还是泄露了痕迹,“刚才……三小姐那边……似乎和大爷、大小姐那边,话没说拢。”
萧暮云缓缓转过身。桌上烛光摇曳,橘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眉骨深邃的轮廓,将眼底的情绪藏得严实。语气平淡:“小雪那丫头,心性就一点就着的火捻子。八成是听见什么不入耳的,憋不住了。随她去吧,闹一闹就过了气头,天亮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样儿。”
柳含烟静静地看着他过分平静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又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在黑暗中磨砺出的警觉:“公子待人至诚,重骨肉情分。只是……这京城的水底,沉的全是摸不清深浅的石头。大爷和大小姐在这漩涡中心浸泡多年,所思所想,早不是边关那样直来直去。公子于此地,更需……”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留神。”
萧暮云走到桌边,没碰那杯还温着的茶,反而伸手拎起了旁边冰凉的瓷壶。冷茶倾入粗瓷杯中,水流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你的意思,我懂。”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大哥的难处,今日看得分明。顶着嫡长子的名分,捆在这京城里当个‘贵人质’,胸中能没有块垒?大姐也是一样。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还有点军功傍身的庶弟,他们心里打鼓,甚至想把我推出去当那把劈向仇敌的刀……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着幽深的眸光:“可是眼下,悬在萧家头顶上真正的刀子,是金立群、李世杰!他们不除,萧家永无宁日!这个节骨眼上,姓萧的自己人先闹个你死我活……岂不是让暗处那些等着吃肉的豺狼笑掉大牙?”
他端起那杯冷茶,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我身上流的,还是萧家的血脉。至于兄姐那边……”他放下空杯,指尖残留着茶水的凉意,“只要他们别过那条线……随他们折腾吧。”
柳含烟看着萧暮云沉稳的眼神,心头微动。她知道这份隐忍背后的分量,绝非懦弱。
“公子顾全大局。”柳含烟轻轻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几乎低若蚊呐,“不过,有件事,之前在拓跋烈的营盘里……我曾见过几次。”
“不是北狄人,是大夏打扮的,行踪极诡秘。看身段步态,气度举止,绝非寻常商贾走卒或是江湖草莽……倒像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衙门里浸出来的那种筋骨劲。”
萧暮云眼神陡然如针:“大夏的人?频繁出入拓跋烈的帅帐?是什么身份?”
“看不清面目,身份成谜。”柳含烟语速放得更缓,“但有一回,他们密谈时,我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金’、‘李’两个姓氏,口吻很是恭敬。那些人离开后没多久,”她抬起眼,直视着萧暮云,“北狄那边打过来的套路,就变得更刁钻,更让人猝不及防了。像是有谁,在背后递了刀。”
“通敌?”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若是真的……这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若能抓住他们卖国的铁证……”他眼中寒光暴射,“就是拔掉这两颗毒钉,甚至将他们连根掀翻的绝好时机!”
柳含烟却缓缓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公子,此乃泼天大案!金、李盘踞朝堂多年,根深蒂固,党羽爪牙遍地皆是,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最擅抹去痕迹。想抓住他们铁证?无异于大海捞针!一个不慎,惊了蛇,那……首先被毒牙钉死的,就是我们自己。以我们眼下的根基,拿什么去撼动这两座大山?”
萧暮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住胸口翻涌的杀意。柳含烟看得透彻——现在的他,面对这株盘踞朝堂的参天毒树,太过渺小了。
“……你说的是。”他声音嘶哑,“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不会鲁莽找死。但这条线绝不能断,就算从石缝里抠,也要抠出一点铁渣来!”
他霍然起身:“在这之前,我会让他们知道——我萧暮云这块骨头,它咬下去,是要崩掉几颗牙的!”
他踱了两步,目光重新沉淀,恢复了那份深水般的沉稳:“当然,在那之前,我自会牢记父母之训,藏住爪牙,收起锋芒。不露声色,不争一时之短长。只有让他们真把我当成没爪没牙的病猫,这京城这潭浑水的真面目,才能一点点露出来。”
“公子明睿。”柳含烟的声音放松下来,“夜深露重,公子早些安置。明日面圣……才是硬仗的开场。”
……
金府最深处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紫檀木书桌后,金立群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金文豪捂着他那半边还肿着的脸颊,正在唾沫横飞地告状:“……爹!那萧暮云简直嚣张得上天了,还有他那个妹妹,完全是个没家教的泼妇!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往我脸上招呼!那些跟他来的丘八,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刀都出鞘了,根本就没把我们金家放在眼里!他们就是仗着逮了个老阉奴,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爹,您可要替我做主,不然这京城里,谁还把咱们金家当回事啊……”
金立群身子微向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桌上一个温润的白玉镇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得如古井寒潭。
“够了!”
两个字瞬间掐断了金文豪的嚎哭,让他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只剩下一丝倒吸凉气的抽噎。
“蠢货!”金立群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你去探探风,没让你把金家的脸皮撕下来给人践踏!被人当街抽了耳光,还有脸回来哭丧?!”
金文豪吓得一个哆嗦,脑袋彻底耷拉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金立群的目光越过他头顶,投向侍立在书桌另一侧阴影里的李寒山——李世杰的族侄,也是他在京城最锋利的爪牙之一。
“人……已经进了刑部的耗子洞?”金立群的声音平稳。
“回相爷,钉死了。”李寒山躬身应道,声音沙哑低沉,“姓萧的动作快得邪乎,交割干净,没半点停留。刑部天牢那边……眼下是铁桶一块,针插不进。封无咎是钦犯,短时间……咱们伸不进手去动。”
“萧暮云……”金立群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玉镇纸上捻动的速度略略加快,“这颗在边关突然冒起来的钉子……比他那蛮牛老子难缠得多。刚入京,头一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连脸皮都打烂了一张……”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捧吧。既然他们喜欢出风头当英雄……那就把他往高处捧,往捧得越高……”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刻毒,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