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过去没什么区别,一副格撒克人的打扮,金黄色的耀眼的长胡须垂在宽阔的胸前,任性执拗的脑门上齐齐的短发,脚上那双农民靴子发出难闻的臭胶皮味。
“哎!您想不想到我那儿去?我现在住克拉斯诺维多渥村,顺伏尔加河走估计四十五里,我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您能够帮我卖卖货,您能够随意翻看我的书。”
“真爽快!这么请您周五早晨六点到库尔巴托夫码头,问从我们村来的船,船家是瓦西里·帕柯夫。嗨,但事实上您不用操心,到时候我会在那儿等候您的。再见!”
他很快结束了我们的谈话,一面伸出那双大手和我告别,一面从兜之中取出他那块笨重的银表说:
“我们只谈了六分钟!对了!我叫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姓罗马斯。”
然后就迈开大步,甩着膀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概过了两天,我去赴约。
那时,刚解冻的伏尔加河面非常混沌,河面上飘浮着数不清的不堪一击的冰块儿。船咔嚓咔嚓地在这些冰块间穿行,冰块被撞得四分五裂。满地溅起随风飞舞的浪花,太阳的光芒映射在玻璃一样冰块上,异常漂亮。这时我们的船扬起帆顺风而行,船上载着各种各样的货物:木桶、袋子、箱子。
舵手潘科夫是个忠情于打扮的年轻农民,羊皮上衣上绣着形状各异的漂亮的花纹。他看上去挺温和,眼神有些点冷漠,不善言语,又不大像农民。他的雇员库库什金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库库什金衣冠不整,手握飞蓬,破大衣,腰里系一根绳子,头顶破神父帽,外加一脸的伤痕。他用他那并不好的撑船技艺撑船,一面用长篙拨着冰块,一面辱骂:
“去一面去……往哪儿滚……”
我和罗马斯并肩坐在箱子上,他压低声音说:
“农民都憎恨我,尤其是富农!我担心会拖累你的。”
库库什金放下长篙,扭过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说:
“你说的是对的,他们最恨你!神父也最厌恶你!”
“的确是这样。”潘科夫又加以证实。
“神父这个狗杂种,他这样容不下我,就像我是钻进他眼里的沙子!”
“即便有许许多多人恨我,但也有许许多多人欣赏我,我相信我和您也会成为好朋友的。”罗马斯这样说。
三月天即便阳光充足,但依旧春寒料峭,并不暖和。河面上浮动的冰块像牧场上一群群的白羊,树枝还没有发芽的迹象,有些沟坎、角落里依旧有没溶化的白雪,感觉像梦一般奇妙。
库库什金一面装烟斗,一面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就由于他是神父,即便你不是他太太也得按照着主的旨意去热爱他。”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罗马斯有点故意讥讽似地问他。
“噢,是被流氓地痞们打的,”库库什金慢不经心地回答,他又话锋一转说,“不,不是这样回事。有一次,我被炮兵们打的头破血流!我都庆幸我居然能活着回来。”
“他们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打你?”潘科夫问。
“你指的哪一次?”
“哪一次?就昨天那次吧!”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们那儿的人就是这样,为针尖大的一点事,都能气势汹汹地对着干起来!打架是常有的事。”
“就当做吧!我这人就是热爱打听别人的事,一听到什么新闻,我就乐开花了。”
这时,船突然撞在了冰块上,几乎把他摔下去,他急忙抓住长篙。潘科夫责备他道:
“我说斯捷潘,你撑船就不能用点心?”
“那你就不要和我说话了,我也不想一心二用,既要工作,又要注意你的问话……”库库什金拨开冰块,嘀嘀咕咕着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
罗马斯转过头来对我说:
“即便这儿的土地没有乌克兰肥沃,人却比乌克兰的人聪明得多!”
我认认真真地听他讲,我被他稳重的作风和说话时的伶牙俐齿所折服。我觉得这个人不仅学识渊博,并且做事也有分寸。
令我开心的是:他从未提及我自杀之事,他毕意和别人不一样,要是别人早问这事了。我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样的蠢事。罗马斯要是向我发问,让我怎么答复呢?抛开这件烦心的事吧,看!漂亮的伏尔加河多么宽广,多么自由!
由于船都是靠右行使的,河水左面就看起来十分宽阔,河水将岸边的青草都淹没了。春汛已开始了,看着河水的起伏,汹涌的波涛让人心情轻松了许许多多。
晴朗的天空下,几只黄嘴鸦披着黑亮的羽毛忙着筑巢,向阳的地方令人欢喜地长出了嫩嫩的新绿。空气微寒,但心却是暖融融的,就像春天的土地孕育着新的希望。春天真令人沉醉。
之中午我们来到一个漂亮的村庄,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过去我曾坐船经过这里,用心欣赏过这里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