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乔治,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只一次地听其他人说出同样的观点,他们之中各种身份均有:大字不识的游方僧、四海为家的流浪儿、托尔斯泰主义者以及像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教堂教职人员、造炸药的科学家,主张新生力论的生物学家等等,然而,当我再次听到类一样观点时已不像第一次那样觉得没有办法理解了。
就在两年前,也就是在我第一次听说乔治观点后的三十多年后,我从一个熟悉的老工人嘴里听到了几乎是同样的想法,甚至表达的语言都是如此类似。
那是我和老工人的偶尔的一次交流,他自嘲为政治老油条,并以俄国人特有的坦诚对我说:
“亲热爱的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能够告知你我想要什么,研究院、飞机、科学这些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需要的是一间僻静的房子和一个女人,我能够开心时就亲吻她,她的心灵和肉体都属于我,这就足够了!
“您和我们不一样,您热爱用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您看诗理论和思想胜过一切,我甚至觉得您是否像犹太人一般:活着就是为了礼拜六?”
“犹太人不是这样的……”
“上帝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个奇怪的民族!”他一面说一面把烟蒂丢下河,直至目送它落进水里。
在这个明月皎洁的秋夜,我们坐在涅瓦河畔的花岗岩石凳上,专心致志地思考着怎样做点些有价值的事情,但是最终一无所获,再加上一整个白天的紧张工作,现在已是身心疲倦了。
“我们人在一块,心却不一样,您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这就是我要说的,”他一面考虑一面接着说,“知识分子们都忐忑不安分守己的,他们就热爱组织党团瞎闹腾,像耶酥一般,为了使大家都上得了天堂,他就开始捣乱。这些知识分子也都是打着乌托邦的旗号乱折腾的。只要有一个疯狂的幻想家闹佐藤起来,那群流氓无赖等乌合之众就一哄而起站到一块儿。
“这些人对政府有意见,由于他们知道生活之中没有他们的地位。
“至于工人暴动是为了革命,他们要争取生产工具和生产产品的合理分配权。假使他们夺取了政权,您觉得他们会建立新国家吗?不可能!到那会儿,人们都各自奔走,各顾各的,找个安全地方呆着……
“您说机器?机器有什么好的,它只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绳索勒得越来越紧,把我们的手脚束缚得越来越紧。我们压根就不需要机器,我们要的是降底劳动强度,踏踏实实地过上好日子,但工厂和科学不会让人休息。
“我们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假使我只需要一间小房,又何必劳命伤财建一座大城市呢?大家蜂拥到城市里,拥挤不堪,水泄不通,还有自来水、下水道、电气等一堆麻烦事。
“您想想看,如果没有它们,生活将是多么轻松!嗯!我们这儿许许多多事情根本没必要,全部都是知识分子们瞎折腾出来的。所有要我说知识分子就是是害群之马。”
听完这席话,我的心里很难过。我敢肯定,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敢像俄国人这样全盘否定生存意义了。
老工人付之一笑然后说:“俄国人的思想是绝对自由的,但是请您不要因此不开心,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千千万万的人们都是如此想的,只不过他们不善表达……生活只有简简单单,才最舒服安心……”
我很知道这个人的思想发展史,他既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也没有无政府主义倾向。
谈完话后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莫不是千百万的俄国人民千辛万苦地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减轻劳动,追求安乐吗?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享受,这话听上去和各种空想主义及乌托邦传说一般美好,充满了引诱力。
我想起了易卜生[易卜生(1828—1906),挪威戏剧家和诗人。]的一首诗:我是保守派吗?噢,不!
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一丝改变
我不愿一个个棋子被摆弄
我要把棋盘掀翻曾经有过一次彻底的革命
它是世上最明智的革命
就是世纪初那场洪水
大洪水真该把一切冲毁但是,魔鬼又一次上当受骗
诺亚再一次变成了大独裁!
噢!如果革命是真实的
我能够助您一臂之力
您快去掀起冲毁一切的洪水
我心甘情愿在方舟下按水雷杰连科夫的小杂货铺有些不太景气,收入太少,然而需要资助的人太多。
“得想点法子了。”安德烈忧虑地捋着胡须说,他自责地笑笑,又长叹一口吻。
杰连科夫太折腾自己了,他跟把自己判了无期徒刑,永远地给人们做苦工,即便他心甘情愿这样做,也没有办法避免痛苦的侵袭。
我曾经多次换着说法地问他:
“您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并没理解我问话的意图,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回答“为什么?”他使用毫无气愤的干巴巴难明白的生涩词藻,诉说着人民生活在苦难之之中,一定要让他们接受教育、获取知识等原因。
“你是说人们在渴望和追求知识吗?”
“当然是了!难道你不是也这样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