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师傅,听说您是咱么这的技术骨干,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马伟的目光落在报纸上自己那张年轻的黑白照片上,嘴上谦虚着。
“嗨,那都是陈年旧事了,算不得什么。”
可他那根因为常年修车而有些佝偻的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下巴也微微抬了起来。
那是一种藏不住的自得。
谭雨桐心里有数了。她顺着话头继续捧他:“您可别这么说。我听人讲,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岗位,越能看清一个人的品性。像您这样的兵,部队肯定特别器重吧?”
“那倒是。”马伟被她捧得有些飘飘然,话也多了起来,“咱当兵的,不图别的,就图个实在。你给部队干了多少活,出了多少力,领导心里都有一杆秤。”
谭雨桐状似无意地翻开采访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说起来,这次演练,陆营长也是负责人之一。有他这样优秀的指挥官,再加上您这样经验丰富的技术骨干,这次演练肯定万无一失。”
她故意把陆彦成的名字和他放在一起。
果然,一听到陆彦成这三个字,马伟脸上的笑意,淡了那么一丝。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变化,快得像错觉。
“陆营长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往别处瞟了瞟,“那可是咱们军区的青年才俊,正儿八经从军校里出来的,跟我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大老粗,不一样。”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可那句不一样,却咬得意味深长。
那语气里没有敬佩,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
就像一个自认为手艺高超的民间老师傅,在评价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学院派。
谭雨桐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种感觉。
她假装没听出来,继续问道:“我听说陆营长对技术方面要求特别高,平时肯定经常找您这样的一线专家请教吧?”
马伟的警惕性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话说得滴水不漏:“谭记者你可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修车的,哪儿算得上什么专家。陆营长工作那么忙,我们平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不过陆营长确实很关心我们基层士兵,是个好领导。”
他把话又绕回了官腔上,再想往下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从技术保障营出来,谭雨桐心里又堵又丧气。
她抓住了蛇的尾巴,可那条蛇太滑了,她一用力,它就缩回了洞里。
那点不屑和自负,根本算不上证据,她甚至没法把这些感觉原原本本地告诉陆彦成,那会显得她像个捕风捉影的怨妇。
天快黑的时候,她去了陆彦成的宿舍。
他刚训练回来,正在擦拭一把手枪,屋里弥漫着一股枪油的味道。见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给她倒了杯水。
“问出什么了?”他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猜到了结果。
谭雨桐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那点温度也暖不透她发凉的指尖。
“他很警惕,什么都没说。就像跟一团棉花打架,使不上劲儿,抓不住他的把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点气力都散了,垂着头不说话了。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他擦拭零件的金属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不。”陆彦成忽然开口。
谭雨桐抬起头。
他没看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拆开的零件在他手里一个个归位,咔哒作响,不紧不慢。
“你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他把组装好的手枪放回枪套,站起身,“你让他晓得了,有人注意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