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同乘一轿
日头还是很毒,但是托溥伦贝子的福,我得以顶了他的位子坐在载身边。我们坐在高高的驮轿里,前面是太后的一乘四人大轿,是出了西贯,在河北境内,有一位知府秦大人贡献的。
后面紧跟着静芬皇后的一顶驮轿,然后是大阿哥溥的一顶和我大舅李莲英的一顶。
我大舅因为连日奔波,脚上的旧疾复发,太后还算念旧,赐他坐轿休息。
瑾妃和格格们加上宫里的女眷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们挤在一辆大车中,颠簸劳顿,苦不堪言。
相比于她们,太监宫女们的处境更是凄惨。许多人挤在一辆轿车里,闷气可知。
我此刻坐在驮轿里,心潮澎湃,看见身侧的表弟,穿着出门时候的那件蓝纱长袍,草帽已经卸掉,脸色苍白如纸,脸上胡子拉碴,头发散乱,眼神已经近乎麻木,空茫茫不知望向何方。他的脸瘦削已极,睫毛低垂,双颧隆起,那双凤眼深深凹陷下去,似是**未眠,眼圈已是暗灰之色。
他的手中抱着一个枣木盒子,我很好奇那里面是什么,但是忍住了,终究没敢问。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秦腔的悲凉音调。
我一向是个戏迷,现在正在赶路,本来百无聊赖,天籁一般的声音飘入耳中,自然听得分外用心,只听得是一个女声旦行演员,唱道是:
“囚禁深闺魂欲断,悲向波涛捐红颜。凄楚楚森罗殿我去诉冤,求阎君秉公正还我良缘……”
凄凄凉凉,声音幽怨,虽然遥远,字字入耳。
载忽然小声道:“都是悲调,我最不爱听梆子……”
风吹开轿帘一角,热风扑面。这时候,我忽然发现身侧的载眼神定住,直愣愣看着轿外。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出去,只见一群难民正在卖艺逃荒,其中一个人先用左手拉开一弓,又换右手,同样向天一箭,射中与否,我不得而知,单光看样子,简直是太英武了!
“五儿……五儿也会的……”载像梦呓一般,自言自语道:“那年冬天,我们去御苑遛马,雪很大,忽然看见一只白狐从树中窜出……她说她可以射了这狐狸,给我做围脖……我说你个十六岁的姑娘会射箭?别射了你自己吧!她就说让我试试呢?这样她就抢了我的弓,用左手开弓射了一箭,没中。我心里虽然好奇……可是脸上还笑她不行……她偏不服输,用右手又开了一次弓,这次还是不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听着像默念一样,眼神也越来越迷惘,看起来像被人带走了魂魄一般!
我的胆子向来是大,此刻略略高声,提醒他道:“皇上……”想想还是安慰一下他吧,我柔声劝他,“表弟,别害怕,任何时候我都站在你这边!”
载忽然像打了强心针一眼,转眸看我,眼光灼灼,这种神色多时不见,我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载看定了我,命令道:“再说一次!”
我小声道:“任何时候我都站在……”
载打断我的话,一把抓住我的手,他那多时没修剪的指甲嵌入我的手背,那里霎时一片青紫,他求助似的含泪道:“小靖,我快疯了,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