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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5页）

“没错。”

“好吧，你能够告知她们说，我希望你留下，因为我要将心里几件事和你好好谈一谈。今天太晚了，但是我也非常难回想起来。但是我是有些事要对你说——”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病魔确实剥夺了她原本健壮的体格。她不安地翻着身，我的胳膊肘恰好压住了她的一个被角上。她立马恼怒起来。

“坐直!”她说，“不要抓住被子来烦我，你是简·爱吗?”

“我是简·爱。”

“这个孩子给我添的麻烦，多得没有人会确信。这个样子一个累赘留在我的手中——她那个性确实是莫名其妙，还总是鬼鬼祟祟地察看其他人的一举一动。她一直就用这所有惹得我非常烦恼!我确定地说，有一次她像个疯子似的对我说话——没有一个小孩曾像她那个样子说话和看人。我非常高兴将她赶走。在洛伍德他们会怎样对待她?然后，那个地方发生了伤寒，许多学生死了，可是她没有死，但是我希望她死了!”

“一个奇怪的期望，里德太太，你怎样这个样子恨她啊?”

“我一直不喜爱她母亲，因为她是我丈夫最喜爱的妹妹。她与一个地位低下的人结婚，家里不认可她。他反对家里人这么做。当她的死去的消息传来，他哭成了傻子。他硬要命人将她的婴儿接返回，就算我劝他宁愿在外面找奶妈抚养。那个病蔫蔫的、瘦小的东西，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恨她!整夜在摇篮里呜咽。里德可怜她，常常看护她，好像自己的孩子那个样子关心她。说的确的，他看护自己的孩子时，他都从来没有这个样子关心过。他尽力要孩子们友好地对待这个小要饭的，他们都受不了。在他病倒的最后时间段，他还不停地叫人抱她到他床边；临死前的一小时，还勉强我发誓，要我接着抚养这个孩子。我倒宁愿收养一个小乞丐，但是他是生来的。我非常高兴，约翰一点也不像他父亲；约翰像我——一个十足的吉布森家的人。哦，希望他不要又管我要钱了!我又没有钱给他了，我们变穷了。我得遣散走一半的佣人，我绝不甘心这个样子做——但是我们怎样生活下去呢?我的收入的大部分都拿去付抵押利息了，约翰没有命地赌钱，但是总是输——可怜的孩子!——他的脸色的确恐怖，我看见他都替他害臊！”

她越说越激动。“我认为我如今最好还是走。”我对蓓茜说。

“也许走好多，小姐。但是到了夜晚，她常常这么说话——早晨她会平静些。”

我站起来。

“不要走!”里德太太叫着，“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他总是用他的死或者是我的死来威胁我；有的时候我梦见他死了，他的喉部穿了一个大洞。我到了一个奇怪的隘口，我的压力非常重，怎样去弄钱呢?”

这个时候蓓茜好不容易说服她服了一剂镇定药。没多长时间，里德太太慢慢平静下来，最后进入昏睡状态。紧随其后我就走了她。

十多天眨眼就过去了，我没有又和她说上一句话。她不是神志不清，说胡话，便是昏迷不醒。凡是有可能叫她激动起来的事，医生都不许做。

在这段时间，我尽量同乔治娜和耶琳莎和睦相处。起初，她们确实都非常冷漠。耶琳莎会坐在那里缝纫或者是读书、写字，对我或者是乔治娜基本上都不吭一声。乔治娜呢，一直喋喋不休地对她的金丝雀说些毫无意思的话，一点点不理会我。但我呢，已经下定决心，决不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我随身带来了画画用具和颜料，这个样子我就能非常好地消磨时光了。

常常，我全都是拿出一盒画笔，几张图纸，找一个和靠近窗户的座位坐下，忙碌着勾画我想象的速写画，捕捉那些在想像的万花筒中瞬间闪动出的景象：两块礁石间那大海的闪亮，初升的月亮，以及一条船。一个精灵坐在篱雀窝里，上面有一圈山楂花。

一天早晨，我禁不住地想画一张脸谱，至于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并不关心。我拿出一支软心黑铅笔，将笔尖弄粗。不不多长时间我勾画出一个宽阔的额头，脸下半部画得方方的，这轮廓我看着就高兴。我的手指进一步添上五官。在那个额头下，得画上粗线条的非常直的眉毛；接下来，自然是适合好看的鼻子，鼻梁挺直；之后是显得灵活的嘴；又然后是一个坚毅的下巴，中间有个凹痕；当然还要画上黑黑的颊须，黑亮的头发，浓密地长在两鬓。如今轮到画眼睛了，我将这留到最后。我将他们绘成美丽的形状，睫毛画得又长又浓，眼珠又黑又大。

“好!然而还不非常像。”我看看效果，心想：“还要更加有神些。”我润饰了几笔将阴影加深，以方便叫眼睛更明亮。我审视着它，对着这栩栩如生的肖像微笑容着。我看得出了神，认为非常满意。

“这个肖像是你认识的人吗?”耶琳莎问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和前。我回答说这个头像便是想像出来的。事实上，这是一张非常逼真的罗切斯特先生的肖像。但是除了我以外，对其他的别的人来说，它又意味着什么呢?乔治娜也凑上前来看，她将那一幅称做“一个丑人”。

她们都对我的画技认为惊讶。我提出替她们画像，她俩便轮流叫我画铅笔素描。然后，乔治娜拿出她的画册。我答应给她画一张水彩画，她脾气立刻好了起来，并建议去庭院里散步。我们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谈起知心话来了。承蒙她给我描绘了两个季节从前，她在伦敦度过的那个辉煌的冬季——她在那个地方激起的他人的爱慕。她甚至还暗示我，她赢得了有爵位的人的欢心。

接下来，这些暗示然后放大范围：她总结了各种各样的甜言密语，重演了煽情的场面。总而言之，那天她为我即兴创作了一部有关时尚生活的小说。这些谈话一天又一天地重复下去，从来全都是围绕着一个主题——她自己、她的爱情以及悲哀。她一次也没有提起她母亲的病，或者是她哥哥的死，这非常奇怪。她的心灵似乎都被对往日欢愉的回想和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占有了。她每一天在她母亲的病房里只呆了大约五分钟。

耶琳莎还是极少开口，她看来是这个样子忙，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忙的人了。就算非常难说她究竟在忙什么。她每一天早早地起床。我不理解早餐前，她怎样消磨时间的，然而饭后她就将时间均匀地分成几部分，每一个小时都有工作。她每一天要将一本《祈祷书》读上三次。有一次，我问她那本册子最大的引诱力是什么，她说是“礼拜规程”。她还要花三小时用金线缝一同方形紫红布的边，大得当地毯了。我问她这东西的作用，她告知我用来铺那盖茨黑德附近新建教堂的祭坛的。另外，她还有两个小时一心一意写日记，两个小时一个人在菜园里耕耘，一个小时用来整理帐目。她似乎不需要同伴。我确信她是自得其乐的，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对她来说早已经够了。最叫她烦恼的，莫太过发生什么事，迫使她打乱她精确的生活规律。

有一天夜晚，她忽然，启开金口告知我说，约翰的行为和家庭面临的破产对她但言曾是非常痛苦的源泉。但她说，如今她取得了心灵上的安定，有了自己的决心。她保住了自己那份财产，等到她母亲去世——她马上要实施她那个酝酿已经久的计划：觅一方幽静之地，叫自己钟点式的习惯永恒下去，在她自己和浮华世界中间隔上一道安全的屏障。我问，乔治娜会是不能够跟她做伴。

当然不能够！乔治娜和她永远没有共同之处。她不管怎样不愿和她在一同，叫自己受累。乔治娜按道理走她自己的路，但她，则走她自己的路。

乔治娜在不向我吐露心事时，从来全都是躺在沙发上，抱怨家里的沉闷乏味，一味梦想着吉布森姨妈请她进城去。“那该多好，”她说，“假如能躲开几个月，这所有都过去了。”我没有问她“所有都过去了”是指什么，但是我认为是她母亲的死和接下来的葬礼。耶琳莎常常不去在意她妹妹的抱怨，就当她和前没有这么一个总是嘀嘀咕咕的人似的。然但，有一天她收好账簿，忽然数落起她来。

“乔治娜，我确定地说，世上从来没有一个比你更愚昧的寄生虫，你不该给生出来，因为你一直在浪费性命。你不像一个有理性的人，为自己生活，靠自己生活，但只想将你的软弱拴在其他人的身上；假如没有有人乐意拿这个样子一个懦弱、虚荣、无用的东西来拖累他们，你就嚷嚷，说你承受了亏待，说你不幸。还有，生活按道理是个不停变幻的舞台，要不然世界便是地牢。你得承受爱慕，承受追求，你离不开跳舞、交际——不然你就颓废。难道你就没有方法，使你不靠其他别的人的意志，而只靠自己吗?拿出一天，将它分成几个部分，不要叫一刻钟、十分钟、五分钟闲着没有事干；要有条不紊地、依次去做每一件事情。这个样子，你用不着因为帮你消磨空闲时间但感激其他别的人；也不用去求谁做伴；总而言之，你就会像一个独立的人。承受这个忠告吧，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而且是最后一个忠告。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就不需要其他人了。假如你不承受忠告——然后像从前那个样子懒散——那就等着你的极端愚蠢的后果吧。我理解地告知你，妈妈去世之后，我就与你一刀两断。从她的棺材抬到盖茨黑德教堂下的墓穴起，我就和你分开，好像我们互不认识同样。你不要认为，因为我们同一对父母所生，我就会忍受你。我这个样子告知你吧——就算只剩我们俩单独地活在地球上，我也会叫你留在旧世界，但我自己去新世界。”

她闭上了嘴。

“你大可不用做这么个长篇宣誓，”乔治娜回答，“人人都知道你是世上最自私的东西，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怀有仇恨。关于埃德温·维尔勋爵，你对我耍了奸计，这是从前的一个例子。你无法忍受我地位比你高，有贵族头衔，所以你就扮演了告密者的角色，永远毁掉了我的前程。”乔治娜掏出手绢，擤了一小时鼻子。耶琳莎无动于衷地坐着，忙碌地干着活儿。

真挚宽容的情感常常对些许人无足轻重，可这个地方的两个便是缺少这种情感，一个刻薄得叫人受不了，另一个乏味得叫人瞧不起。没有判断的情感确实是淡但无味的饮料，但是未经情感调和的判断却太苦太粗，直接叫人没有方法下咽。

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乔治娜在沙发上看小说看得睡着了，耶琳莎上新教堂去做圣徒节礼拜——丝毫天气都无法中断她按时履行她虔敬的义务，不管天气好坏，每一个星期天她全都是三进教堂，往常只要有祈祷仪式，她也总会显现。

我认为我还是去楼上看看那个垂危的女人，她躺在那个地方没有人理睬，仆人们便是时不时照看她，请来的护士没有人管，常常溜出房间。蓓茜就算忠心耿耿，可她有家人要关心，只能时不时来一趟。果正如所料，我发现病房里没有人。病人静静地躺着在昏睡，她那青灰色的脸陷在枕头里，炉火都快灭了。我重新添上火，整理好床单，看着她看了不多长时间，之后我走到了窗户那个地方。

雨猛烈地抽打着窗玻璃，风咆哮但来。“一个人躺着，”我认为，“立马马上要远离人世的纷争了。那正在挣扎着走的灵魂在取得解脱后，将飞到哪去呢?”

一思考这关于生死的难解之谜，我就不禁想起了海伦·彭斯，回想起她临死前时的话——她的信仰——她那些关于死后灵魂平等的学说。她在**躺着，平静地等候着死神，小声叙述着，渴望将自己归还到天父怀里。她那难以忘记的音调又在我心中响起，她那超越人世的面容、憔悴的面庞和天使似的凝视又一次浮现在如今我的面前。就在我还沉浸在幻境里，我背后发出一个微弱的小声说声：“是谁?”

我知道里德太太有几天没有说话了，如今醒过来了吗?我走到她那个地方。“是我，里德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