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陈阳或有退缩之意,拿着银行卡的手有点微微颤抖,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已稍稍松开,但这时魏玲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陈阳受惊,眼中的凶光瞬间外露。他立即夺过手机,命令魏玲停好车后将其拖出车子,见四下无人,便杀了她。眼看魏玲渐渐没了气息,他又起念一把火毁尸灭迹。于是他先将尸体放入后备厢,然后拿着魏玲的手机打算用里面的支付软件购买汽油。没想到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担心他一个小孩拿着汽油有危险,拒绝了他。他发现无法购买汽油后,索性直接回了家。
尸体第二天就被发现,经法医解剖,证实魏玲死于失血过多。女儿孟玥先到警局认领尸体,后事是魏玲的父母操办的。
案发后,警方当即成立专案组,很快发现车辆安装了行车记录仪,由于记录仪只录有单向公路画面和犯罪嫌疑人的声音,并未拍摄到长相。但警方从附近的监控中发现了陈阳,根据衣着继续摸排,两天便将他顺利逮捕。
陈阳一开始并未认罪,问什么都说一概不知,哪怕是警方当面播放行车记录仪中的声音,他也还在狡辩,说没人能证明那是他的声音。后来警方在他家中院子的一棵树下搜出魏玲的手机以及银行卡,他才全部招供。
在事实无误的前提下,年龄就成了是否承担刑事责任的决定性因素。
陈阳身份证上的年龄显示其已满十四周岁,但其家人主张,当年为了让儿子早点读书及成家,报户口时将年纪故意报大了,实际年龄比身份证要小整整一岁,并称许多村民都可以做证。由于农村普遍存在修改年龄的行为,公安机关相继走访镇医院、村委会、当年上户口的派出所等,结合询问村民的证言,发现陈阳的出生年份的确和户口上所填报的不符。陈阳被带去公安机关合作的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拍摄其手部X光片,观察手掌指骨、腕骨及桡尺骨下端骨化中心的发育程度来确定骨龄。结果出来后,的确是未满十四周岁。
还有一个细节令徐锐印象深刻。听古尧说,在等待骨龄鉴定的羁押过程中,陈阳的态度发生了重大转变,一开始虽知道自己不满十四周岁,但不确定是否严格按照身份证年份起算,还有点担心和畏缩,后来知晓公安机关采纳实际年龄的事实后,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不会被判刑,便放下心来。
讯问过程中,刑警问他:“在受害者已经配合的情况下为何还要杀人?”
他摇头晃脑,十分无所谓地说:“那个女人要是真的担心我被ATM机拍到,就应该自己去把钱取出来拿给我。而且她已经见到我的脸了,我不能给她后面指认我的机会。”
法律制裁不了,好在道德与舆论还起作用。劫杀案件轰动平州全城,本来就是纸包不住火,孟玥又将还未改名前的吴昭的信息全部贴在网上,姓名、年龄、住址、照片,全部曝光,使得他们一家在村子里遭受排挤。警车送吴家人回村的那天,入村小道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村民也只是来回张望不说话。车子开到吴昭家门口时,警察才发觉他家大门虚掩,且门锁已被锯断。推门而入后,看到整个小院从门口开始,堆起高如小山的垃圾,一直延伸到客厅的玻璃门前。发霉发馊的剩菜和屎尿味道令所有人捂住口鼻,即便戴着口罩也挡不住阵阵反胃。
看来村民们几乎是集结所有力量,把能找到的垃圾都倒在这里了。
吴昭父亲呆立一旁,沉默不语,母亲陈义红立即开始号啕大哭,拦住警车不让离开。警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看到吴家确实没有居住条件,只好在请示过后又用警车将其一家三口送回招待所。
最后的情况是,虽然吴家院子最终被清理干净,吴家人却是再也不敢住了。镇政府也只得继续延长他们在招待所的居住时间,可这也不是长久办法。又过几日,吴昭居然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得知无法在原来的学校继续读书,吴昭竟然露出诧异神色。
“为什么不让我上学?”他问得如此理直气壮。
满腔怒火的吴父随手抄起一个木制板凳就打过去,他是真用狠力气,板凳落下后凳腿的木块都碎裂弹飞起来。吴昭第一下躲开了,吴父拾起凳子还要砸,还是陈义红反应快,立刻冲过去把板凳抢过来。
“你怎么下手这么重,他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他知道个屁!他可是杀了一个人啊!我现在就把他打死,给人家赔命!不然他今天能杀别人,改天就能杀了你,杀了我!”
“那是你亲儿子!他做错事,你就没错吗?你要是平时多管管他,他能犯错吗?”
“我最大的错就是生他,我真是错了!”
再之后的事徐锐就十分清楚了。虽然没有了类似撬锁、倒垃圾等事件,但村民躲避瘟神一般躲着吴家人,走在路上见到这家人都绕道好远。超市不卖给他家东西,餐馆压根儿不让他们进去,就连理发店都坚决不做吴家的生意。
之前和吴昭一起玩的孩子们,更是被严厉教育不准与吴昭有任何接触,孩子们平日再调皮打闹,也怕杀人犯,纷纷疏远吴昭。孩子在镇中学上学的家长们写了一封联名信,递交到教育局,说是绝不允许杀人犯和他们的孩子们一起读书。
但由于吴昭毕竟还在义务教育范围内,不让他读书又说不通,因此相关部门将吴昭的问题上报至平州市政府。市政府经过多次讨论,对吴昭的后续处置商讨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且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考虑,安置城市和具体安置方案不对外公布。
就这样,吴昭父母带着儿子去了南城。陈义红反思自己,认为是自己多年外出打工才使得儿子缺乏关爱,犯下大错,因此决定不再外出,而是留在儿子身边亲自教导,坚信儿子可以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吴父则一直无法接受儿子是杀人犯的事实,来南城后不到一个月就不见了人影,说是外出赚钱,实际就是离家出走。开始的半年他还断断续续转些生活费回来,偶尔问上几句,后来生活费就像断线风筝,彻底没影了。
在了解了四年前的案件细节后,徐锐将调查重心放回了陈家母子以及两人的社会关系上。
单看这位母亲,徐锐是有些哀其不幸的。陈义红今年不过三十六岁,但半旧的衣衫与蓬头乱发下,是一张明显经历了多年辛苦劳累的脸,脸上的全部纹路都向下拉扯着,仿佛地面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四年前由平州迁来南城后,她在七星镇物流园附近租了一间小平房。房子是水泥地面,粗糙简陋,墙壁斑驳。夏天还好,有个风扇算是过得去,冬天供暖跟不上,屋内冷冰冰的,电暖气耗电太大又不能全天打开,很是受罪。
丈夫出走后,无依无靠的陈义红只能一人打两份工,白天去市区一户人家做保姆,照顾老人、收拾家务,晚上回七星镇上还要负责看管物流园,虽没什么难度,却睡不踏实,一个月下来总共到手四千五百块。
四千多的月收入在南城养活一对母子,不算太困难,可人在世上不能只是生存,还要生活。而陈义红没有生活。
她不护肤,不化妆,不社交。洗脸洗澡只用两块钱的香皂,四季衣物总共不超过十件,开线、泛黄、破洞。她饭菜都吃最便宜的,去市场上挑选水果,给儿子买几个新鲜的,自己再从商贩脚边的筐子里拿些部分烂掉的,回家后把腐烂处削掉再自己吃。
脚上的布鞋只要十几块,给陈阳买的却是走线结实的鞋。作为一个母亲,她已经尽了全力给陈阳最好的,满足他的需求。甚至,当初警方搜集陈阳的样本时,还在陈义红床头看到了几本快要翻烂的图书,有心理学方面的,也有心灵鸡汤式的畅销书,内有怎样引导孩子做事做人的文字,重点部分还用铅笔画了线。
陈义红只有初中的文化水平,却能主动阅读这些较为专业、难懂的书籍,可见她对儿子的未来还抱有希望,希望儿子能够改邪归正。她还特意带吴昭去派出所改掉旧名,随母姓陈。可即便在如此积极的氛围之下,陈阳的情况也并未好转。
当初来到南城时,政府已经安排好了能够接收陈阳的学校。在校期间,除了基本的文化课程,陈阳每周还有一次免费的一对一心理评估和辅导。这一切对于曾经犯下杀人罪行的少年,已是对他极为宽容的安排,只要他认识错误、好好表现,是有机会抹掉过去的历史,重新开始的。
据当地村委会工作人员透露,在义务教育阶段,由于有学校管束,老师盯得紧,陈阳的情况虽谈不上多好,但总算是规规矩矩,也还能接受。可一年多后义务教育阶段结束后,陈阳便不肯再去学校,而是每日在家无所事事,暴躁易怒的脾气逐渐突显,情绪捉摸不定。他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也并不悔改,而是混着人生中一个又一个日子。
陈义红对于儿子的管教也颇有问题,或是居高临下,或是故作可怜,或是照搬书籍建议,都没有效果,她也因此变得焦躁、激进,绝望之时也不止一次有过自杀念头,但想到儿子今后将无依无靠,孤独一生,还是为了儿子继续活着。
而她的可悲之处也在于此,她不明白一个根本问题,教育是前置性的行为,具有预防性质,当出现问题的时候再纠正便很难解决了;她不明白教导子女应先着眼于大是大非,而不是在细枝末节处处纠结、唠叨和数落,形成沟通屏障。
案发后,警方向其了解情况时,陈义红一口咬定凶手是魏玲的家人,要求逮捕他们。还说自己带着孩子改名换姓逃至南城,本以为生活就此平静,却不断遭受多次性命威胁,最终还是逃不过孟玥的寻仇。徐锐想起上次在警局里由于情绪激动,陈义红没来得及细说就被请了回去,于是决定亲自去她家一趟,仔细询问。
第二天一大早,在值班室眯了半宿的徐锐来到陈义红之前登记的住址。失去了儿子的她这几天都没有出去工作,每天待在出租屋内以泪洗面。见到徐锐登门还以为是陈阳的案子有了什么进展,得知只是来再次询问,情绪不免低落。
“你再说一下这些年受过哪些威胁,具体一点,是被跟踪,还是有更具体的伤害行为?”
“我想想……第一次是一辆车,第二次是花盆……还有……还有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