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真相
也许有一天家会迎接我,或者我选择回家,不管怎样,我都会心平气和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家乡最让我怀念的是下雨时的气息,还有割草机的声音以及扬起的草屑。赤足站在户外,头顶一片蓝天,震耳的雷鸣声盘旋在上空又逐渐远去——热带地区的夜晚,吃着香喷喷的烤肉;温暖的池塘边,痛饮着啤酒,然后拖着大汗淋漓的身体回到家中,和衣倒在**;每晚都有成群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声,让人辗转难眠——这一个个不眠之夜,至今让人记忆犹新。可是,突然有一天,我抛开这一切,移居到了城市,去面对那种毫无生气的城市生活,成为众多如行尸走肉般麻木的城里人中的一员。我毫无目标地生活着,犹如陀螺般日复一日地为生活而奔波。
冬天,我独自躲在屋里,以求慰藉。我的室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们,每天从早忙到晚。他们习惯于没有思想的生活,认为赚钱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常常独自留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夜,只听到墙壁发出些莫名其妙的声响。我坐在已被房东锁上了的电话机旁,回忆着过去的一些片断——有妈妈的声音,还有和已失去联络的好友之间的私语。我喜欢写信,但我从未打算寄出去,因为里面全是些只有我才懂得的真心话。我还会哭泣,伤心的泪水会浸染字迹,涂污心中的爱念。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临时秘书,每天只是机械地把资料输入电脑。我总是边打字边在心中质疑着这份工作的价值,并思考着如何才能发现它的价值。我的室友马克和克雷格——我的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要到午夜时分才回来。我总是等着他们回来,并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满脸的笑容帮他们泡茶、做三明治,然后与他们坐在一起,用心去感受他们的生活,聆听他们的故事,与他们一起欢欣雀跃。这时的我宁愿放弃睡眠,因为我是如此渴望得到心灵的安慰,只有和朋友在一起时,这噬咬人心的孤独才能稍有缓解。
我经常喝酒,并且在工作中结交了形形色色的人,就这样,我继续游**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城市里。我可以利用工作之便在每个星期五享受到免费的酒水。每次,我都会像一支离弦之箭冲向酒吧,在那里大口大口地灌着各种各样的酒,直至酩酊大醉。这时,我才能展现出我的另一面,做我渴望做而又不能做的事。有个说话响亮、活泼好动、伶牙俐齿的女人,整晚都和陌生人说说笑笑,有时甚至很大胆地在他们面前表露出轻浮的一面。而我的灵魂,此时仿佛也远离了我,只是惊讶地在一旁观望着这一切。畅饮过后,我会踉踉跄跄地到帕拉狄昂剧院找马克和克雷格——他们俩在那里从事引座员一职。我通常在他们临近下班的时候去那儿,然后我们一起去酒吧,继续喝酒作乐。
一天晚上,我们跌跌撞撞地从酒吧回到住所。我点燃一根香烟,坐了下来。突然,一种难言的颓丧感袭上心头。我起身走进浴室,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于是,我拿起剃须刀片,木然而缓慢地向自己的手腕割下去。此时,泪水已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但刚一割下去,我又停住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这道伤痕将会引起别人的关注,除非我闭口不言。于是,我平静地用纸巾把刺痛的手腕包扎起来,回到房间穿上运动衣,以便盖住那道骇人的伤口——因一时孩子气而自虐所带来的伤口。我躺在**,这时听到马克和克雷格那熟悉的脚步声,我迅速地擦干脸上的泪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上来了,站在我的床前,跟我逗趣。后来,我跟着他们来到楼下,一起听着鲍博·马利的《救赎歌》,这是我最喜爱的一首歌——“把我卖到商船上……”
我站在从多利斯山开往玛丽莱宝的地铁上,凝视着手腕上的伤疤,开始变得神情恍惚,仿佛我已经不是我——那决不是我。我走进车厢,身体开始随着列车而摇晃着。这座城市已让我的灵魂渐渐沉沦,并逐渐地被吞噬,我想大声呼喊我的心灵,但它却彻底地隐藏了起来。于是,连我自己都对自己的渴求产生了厌倦。
后来,情况有了改善,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我渐渐融入了自己的生活;我逐渐学会享受生活所给我的一切;我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以及这里的人。有一天——一个秋日的星期六,宜人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我穿着睡衣,欣赏着电视节目。我走出新公寓(它并不真正属于我,只是我租来的临时栖身之所)去倒垃圾,抬头仰望着灰白的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我突然有一种安逸的感觉——一种浪漫而阴郁的氛围吸引了我,其实这与我的本性相宜。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再次回到屋子里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一种让我心满意足的寒意。我为这淡淡的寒意而舒心,随后,我又为自己所能想到的取暖办法而快意——我躺在沙发上,把脚趾缩在软垫下面。电视里正播放着无聊的节目,但这也能让我很开心。因为,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生活。
终于,我又回到了家乡。我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来欣赏乡间美景、感受宜人的气候和迷人的自然环境;我吃着健康的食品,听着几乎被我遗忘了的语言;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农场里漫步,并参加乡间的酿酒庆祝活动;我也会涂上高防晒系数的防晒油抵挡灼人的阳光,为连续好几天的高温气候感到心烦气躁。但是,也许还不到时候吧,我始终不能完全融入这样的生活,因为那个城市——伦敦,仍然留在我心里,我和它之间的爱恨情仇仍在继续。无论我开心与否,此生注定要留在那里。我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但我想这是我自身的问题,与城市无关——是我需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我又一次离开了——离开了我所深爱的一切,没有什么顿悟,只因为还不是时候。也许有一天家会迎接我,或者我选择回家,不管怎样,我都会心平气和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