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有人吗……快来人啊……”说完,还没来得及来到书房就倒在起居室的地上。
“一切顺利,”阿扎泽勒满意地说了一声。接着,只见阿扎泽勒又站在两个倒在地上的情人边上了。玛格丽特脸冲着小毯子躺着,阿扎泽勒像翻动洋娃娃一般,用那双铁手把玛格丽特的脸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过来,并且还盯着玛格丽特细细打量。阿扎泽勒看见这个女人中毒以后,脸逐渐发生了变化。虽然是在暴风雨中的暮色下,也能看到她眼眸中女巫的目光、脸上的凶残与冷酷全部都消失了。这个死去的女人变得神采焕发、柔情万种,她露出的牙齿看上去不再像食肉般吓人,而是一个饱经苦难的女人的娇弱。阿扎泽勒掰开她的牙齿,往她嘴里滴了几滴酒,那和刚才喝过后中毒而死的酒是一样的。玛格丽特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等阿扎泽勒帮忙,就自己坐起身来,她软绵绵地问道:“为什么,阿扎泽勒,为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玛格丽特看见大师四肢摊开,横躺在地上,难过得全身发抖,呢喃地说: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你是凶手!”
“哦,不,不,”阿扎泽勒回答,“他立刻就会起来。唉,你怎么这么紧张啊?”
玛格丽特瞬时就相信了阿扎泽勒的话,这个红发魔鬼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让人信服,无法怀疑。她跳起来,动作有力,生龙活虎,给躺在地上的大师喂了一口酒。大师睁开眼睛,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阿扎泽勒,恨恨地把倒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下毒的人……”
“啊,真是好心没好报!”阿扎泽勒回答说,“你瞎了吗?好了,赶快恢复视力吧!”这个时候玛格丽特眼眸闪亮,顾盼生辉,站起身四处打量后问道:
“所有一切都焕然一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扎泽勒说,“到了我们该走的时间了。暴风雨已经来了,你听到打雷了吗?天开始变黑了。骏马在恐惧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你的小花园开始摇晃。赶快说永别吧,快一点对你的小地下室说永别吧。”
“啊,我明白了……”大师说完看了一眼周围,“你已经杀死了我们,我们死了。哦,你真是太明智了!而且真是太及时了!我现在什么都懂了。”
“哎呀,完全是出于同情,”阿扎泽勒回答,“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的朋友称你为大师,你可以思考,那你怎么可能是死了呢?难道一定得穿着医院里的衬衫和短裤坐在你的小地下室里,才能觉得你自己是活着的吗?真是荒谬!……”
“我明白了你说的一切,”大师喊出声来,“不要再说了!你总是对的!”
“伟大的沃兰德!”玛格丽特也开始附和他,“伟大的沃兰德!他考虑得比我都要全!可是小说呢?小说!”玛格丽特冲着大师喊,“不管你飞到哪都要带上小说!”
“没有必要了,”大师回答,“我已经将它记在心里了。”
“可是你不会……你敢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忘记吗?”玛格丽特凑近自己的爱人轻声问,并帮助他擦去太阳穴上蹭破皮流出的血。
“放心吧,我现在永远都不会忘记任何东西的。”大师回答。
“那,点火!”阿扎泽勒大喊,“点燃火,火将会带来一切,也会结束一切。”
“火!”玛格丽特发出恐怖的喊声。小房子的窗户砰然作响,窗帘被风卷到旁边,天空中响起惊雷,声音清晰透彻,让人感觉十分愉快。阿扎泽勒将自己爪子似的手伸进火炉,拿出一块正在燃烧着的木柴,首先点燃了桌布,然后又先后点燃了沙发上的一叠旧报纸、小说手稿以及窗帘。
对于马上就要来临的飞行,大师已经感到神志不清,他从书架上拿下一些书扔到桌上,在桌布上的火焰里将书页抖开,书痛快地燃烧了起来。
“燃烧吧,燃烧吧,我过去的生活!”
“燃烧吧,曾经受过的苦难!”玛格丽特高喊。
房间里已经跃起了火红的火柱,三个人在浓烟之中冲出门,踏上石阶,跑到院子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厨娘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几个土豆滚得满地都是,一捆洋葱也七零八乱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也难怪厨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三匹黑色的骏马暴躁不安,在马棚旁不停打着响鼻,扬起滚滚尘土。玛格丽特率先上马,随后是阿扎泽勒,最后是大师。厨娘痛苦地呻吟着,正想要伸手在胸前画十字祈祷,阿扎泽勒在马上高喊着恐吓她:
“砍断你的手!”只见他吹响了口哨,骏马顿时就跃过菩提树丛,腾空而起,仿佛穿破了低沉的乌云。滚滚浓烟从地下室窗户里直接钻出来,只听见马下传来厨娘虚弱可怜的叫喊声:
“失火了……”
骏马已经飞翔在莫斯科城的屋顶上空。
“我想要跟这个城市告别,”大师冲着骑在最前面的阿扎泽勒喊,响雷将大师最后的话淹没。阿扎泽勒点点头,策马缓慢奔跑。乌云急匆匆地朝几个飞人迎面而来,但是却没有下一滴雨。
他们飞过林荫大道,看到人们为了找寻躲雨的地方到处奔跑。第一滴雨已经落下来了!一行人穿过弥漫的浓烟——格里鲍耶托夫依旧是浓烟弥漫——飞过黑暗笼罩之下的城市。闪电在他们头顶凄厉的划过。不大工夫,下面就看不见了屋顶,只能看见身下一片浓郁的绿色。这个时候,大雨倾盆而下,三个飞人顿时变成了三个水里的巨大泡泡。
对于空中飞行的感觉,玛格丽特已经轻车熟路,可是大师却十分生疏。此刻大师正向目的地努力前进,速度快得令他不敢相信。那个地方,就是大师想去告别的地方,除了那里,再没有其他地方大师想要告别的了。透过层层雨雾,大师很快地就认出了斯特文斯基医生的门诊大楼、小河,还有曾经仔细观赏过的河岸边的那片松林。他们在距离医院不远的树林的一块空地里安全降落。
“我在这里等你们!”阿扎泽勒双手合成喇叭状高声喊,张开的嘴不时被闪电照亮,还不时隐没在灰色的暮霭中,“赶快去告别吧,快点!”
大师和玛格丽特跳下马鞍奔驰而去,像两个黑影一般穿过了医院花园。一会儿工夫,大师无比熟悉地推开了117号病房的窗格。玛格丽特紧跟其后进去了。两人走进伊万的房间,在暴风雨的咆哮之中,没有谁注意到这两个人,大师来到床边。
伊万动也不动地躺着,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次一样,那也是伊万第一次在睡梦中观察暴风雨。可是与上次不同的是,伊万此时并没有哭泣。当他看清楚从阳台上走进房间里的黑影时,马上就从**腾地坐了起来,激动万分地伸出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