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不理会那些小声议论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既然大家都为这些个目标而来,那么我们就要努力去实现这些目标。我们十营弟兄是一家人。过些日子,我们要全部到前线去和长毛打仗。鼓点一响,就要冲上前去,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弟兄们,你们在家。看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别人打架,打输了,会不会只在旁边看,而不冲上前去帮忙呢?我看不会的。或许也有,那是不孝不悌的孽子,死后不能入祖茔的人。我们和长毛打仗,大家都是叔伯兄弟,长毛就是敌人。我们要团结一致去打长毛。绿营官兵为什么失败?就在于他们胜则争功,败则不救。眼看着自家兄弟被长毛吃掉,为保全实力,就不肯上前支援。弟兄们,这不但没有军纪,也没有良心呀!”
台下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赞同,曾国藩也看到自己的这番话起到了效果。
今天,曾国藩决定要用军纪展现自己的威严的一面,而不是平时的鼓励、劝勉、宏奖等以仁体现恩的一套。
曾国藩眼中射出肃杀的冷光,使得台下的勇丁感觉如同骤然刮起一股西北风,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胆小的两腿已发抖了。他威严的说:“这次在江西作战,就出现这样无军纪没良心的人。泽字营陷入长毛的埋伏,即将全军覆没,而约好了的龄字营,却不去救援,反而撤离战场。大家说,我们这个家里能容忍这样不孝不悌、狼心狗肺的孽子吗?我不责备龄字营的弟兄们,他们听的是营官的命令。罪不可岙的是他们的营官金松龄。”
金松龄方才还在做着发财梦,这会儿听到曾国藩猛然提高嗓门,大喝一声:“把金松龄押上来!”自己已经被两个亲兵推到前台。他面朝曾国藩跪下,说:“卑职没有及时救援,卑职罪该万死!”
金松龄以为曾国藩把他押上来只是要教训教训他,不会有很大的惩罚措施,因此也并不紧张,只是叩头认罪,只见他左手逐渐握拢,捏紧,忽然,猛地一下放开,喝道:“给我推下去斩了!”金松龄顿时脸色灰白,瘫倒下去,好一阵才醒悟过来。
这是湘军建立以来第一次要杀军官,大家都被曾国藩弄懵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金松龄那个根式泪流满面,连连磕头:“曾大人饶命,念卑职是初犯,宽恕一次,卑职宁愿挨一百军棍。”
金松龄在下面叩头,曾国藩只是漠然看着金松龄,一言不发,蜡黄的长面孔阴沉沉、冷冰冰的。如同一张将死老马的脸。台下的罗泽南听了也慌张起来,他连忙出队跑到台上,跪下,磕了一个头:“曾大人,金松龄罪虽该死,但卑职当初跟他商议时,他并不赞同卑职的主意,情尚可原,且又是初犯,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恳求大人饶他一死。”
就凭着与罗泽南多年的深交而今日这样匍匐求情的面子,应该可以饶恕金松龄的死罪。曾国藩稍一犹豫,立即定了定神。
他严厉的对罗泽南,实际上也是说给全体的湘军兵士说的:“不行!今天可以饶恕金松龄,明天就可以饶恕别人。犯了罪的人,一经讲情便饶恕,今后军中还能杀人吗?军法还有威严吗?倘若军纪松弛,今后不能成事,自己辜负朝廷之罪,谁来饶恕军中无戏言,既不同意,可以不答应,一经答应,岂可不践诺?”
听了这话,罗泽南讪讪地退到一边。金松龄叩头如鸡啄米般:“曾大人,卑职一死不足惜,但上有八十风烛残年之老母,下有嗷嗷待哺之幼儿,望大人看在母老子幼的份上,网开一面,饶卑职一死,金氏先人定会衔环结草以报。”
曾国藩心里动了一下,也有点觉得不忍,但还是咬了咬牙关说:“母老子幼,本可饶你一死,但五千湘勇之军纪军风,不能因你一命而废弛,皇上之圣命,三湘父老之期望,不能容许我法外施恩。今日杀你,实出无奈。你从小读圣贤书,带勇以来,我又多次开导,应当明白一身与天下相比,孰重孰轻的道理。眼下长毛肆虐,生灵涂炭,我是要一支**平巨寇的劲旅,还是要一盘松松垮垮的散沙?母老子幼,你不必担忧。”
曾国藩拿出纸笔,写了几行字交给金松龄,说:“你看后交给一位信得过的人保存,放心上路吧!”
这张纸上面写着:“原湘勇营官金松龄因犯军法处死,家中老母幼予无靠,每月由营务处寄银十两,直到老母去世,儿子成人时止。
咸丰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曾国藩于衡州演武坪”
看到这里金松龄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他拿到这张纸挥双手递给罗泽南,求他保管并督促营务处。罗泽南接过纸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感到万分内疚。金松龄不等曾国藩再说话,便自己走下台去。台下的湘军看到这里都心里捏了把汗,又惊又惧。
站在队伍里的曾国葆早就想为金松龄说情,但是他对大哥的脾气也很了解,最不喜欢在在公开场合让人用私情干扰公务,也不许人以私情求情,但是现在这个时刻,如果自己不站出来的话金松龄必死无疑。他心里也有些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冲出队伍,奔上台,噗通一声跪在曾国藩面前喊道:“大哥,请看在母亲面上饶金松龄一命!”
听到弟弟的话曾国藩吃了一惊,他不明白该杀的金松龄与自己死去的母亲之间有什么关系。
曾国葆继续说下去:“大哥,八年前,母亲大人一天突发心绞痛,抬到镇上,已经晕死过去。亏得金大哥的父亲金老太爷,以祖传秘方竭力抢救,才回转过气来。金老太爷又将母亲留在家里,亲自煎药服侍三日三夜不曾合眼最后母亲终于转危为安。母亲很是感谢金老太爷的救命之恩,每年三节都叫我们兄弟亲自送礼,以表酬谢。大哥。倘若没有金老太爷的抢救,母亲那年便已故去了。恳请大哥看在金老太爷救母亲命的份上。宽恕金大哥这一次,给他一个带罪立功的机会。大哥,小弟求你了!”
说到这里,曾国葆头一个劲地在地上磕,满脸都是泪水。
曾国藩听到弟弟提起母亲,心里也是很悲痛,弟弟的哭诉,也让他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早知道金松龄的父亲救过自己的母亲他今天也不会这样对待他,但是这件事金松龄也从来没有说过,看来还是条汉子。但是自己的命令已下,而且是当着这么多官兵的面,如果自己再出尔反尔以后如何取信于众?
母亲已经去世,他也不可能再责备自己了。曾国藩心里想到这里,还是充满了愧疚感,他心里说:“老弟啊,我是委屈你了,这也是不得已的,你自己也毕竟有错在先,等以后九泉相见我再向你负荆请罪吧,你的一家老小我也会好好照顾的。”
想到这里曾国藩觉得不能再犹豫下去,他阴冷地望着满弟,严厉训斥:“曾国葆,此地乃湘勇练兵场,非白杨坪黄金堂,只有上下尊卑之分,没有兄弟骨肉之谊,只有军纪军法之严酷,没有私恩旧德之温情。你口口声声叫我大哥,哭哭啼啼诉说旧事,你是想要我以私恩坏朝廷法典吗?还不给我下去!”
这一番话让曾国葆不敢再回言,只得低着头走下台。金松龄彻底绝望了,闭着眼。任行刑团丁推着往前走。
斩完金松龄曾国藩又宣布:“罗泽南身为营官,不能正确判断敌情,轻率冒进。致使兵败,本应严办。姑念其敢以五百初次出征勇丁进捣一万长毛之老营其勇气可贵可嘉。现革去营官职务,带罪留营,以观后效。”
下面一篇鸦雀无声,直到今天全体湘勇官丁才真正领略到帮办团练大臣的威严和军法的凛然不可侵犯。
后来,曾国藩也对金松龄的一家老小做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