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之后,正在法官威特白格一颠一跛地回到旅馆去的时候,一个村子里的巡警,根据卡特尔·华特森提出的殴打伤人的控告,将他逮捕了。
◆五
“法官大人,”第二天,华特森对村子里的法官,一个三十年前在农业学院毕业的富农说道“既然这个索尔·威特白格在我控告他殴打我之后,觉得他应当控告我殴打他,我想建议你并案办理。这两个案子里的口供和事实都是一样的。”
法官同意了。于是,这两个案子就合并审讯。因为华特森是先起诉的原告,就由他先站起来,申述他的理由。
“当时,我正在采花,”他申诉道。“我在我自己的地上采花,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危险。突然,这个人就从树后面冲到我面前。他说,‘我是朵多[《旧约·历代志》上第十一章的勇士,伊利亚的父亲。],我要揍死你。举起手来。’我笑了笑,可是他说完了,就砰砰揍了我两下,打得我躺在地上,把我的花撒得满地。他那些骂人的字眼十分难听。这完全是一种野蛮的,无故伤人的行为。你瞧我的腮帮子。瞧我的鼻子。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一定是喝醉了。我受了惊,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这样揍了我一顿。我的生命受到威胁,无奈被迫自卫。我的话全说完了,法官大人,不过最后我还得再声明一句,我怎么也弄不清其中的道理。为什么他要说他是朵多?为什么他要无缘无故地打我?”
于是,索尔·威特白格,就这样受了一堂关于伪证技巧的高等教育。过去,他在审判那些做好圈套的案子的时候,经常坐在警察法庭的高椅子上,从容地听取那些假口供;现在,假口供头一次直接落到了他自己头上,而且,又是当他没有高高地坐在法庭上,没有狱吏,没有警察的棍子和监狱作后盾的时候。
“法官大人。”他喊道,“这样的无耻谎言,真是闻所未闻,竟然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华特森马上跳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要抗议。口供的真假只能由法官大人来决定。提供证词的人只能说明事情的真相。至于他个人的意见,不论是一般性的,还是对我的,都与此案无关。”
法官搔了搔头,渐渐露出冷冷不快的神情。
“这一点说得很对,”他裁决道。“我真没有想到,威特白格先生,像你这样自称法官,精通法律的人,居然会做出这样违法的事来。先生,你的态度,你的作风,就像一个恶讼师。这是一桩简单的殴打伤人的案子。我们在这里是要决定谁先动手打人。我们不知道你对华特森先生个人品德的意见。现在,由你接着讲。”
索尔·威特白格真是一肚子的气,如果他那片受伤发肿的嘴唇不疼得那么厉害的话,他一定会咬住嘴唇,不再开口了。但是,他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把经过的真实情节,简单地照实申述了一遍。
“法官大人,”华特森说,“我想请您问他一下,当时他在我的田地上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好。先生,你在华特森先生的田地上干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田产。”
“法官大人,这是一种非法的侵入,”华特森喊道。“我的警告牌是竖在很容易看到的地方的。”
“我亲自见过,”法官厉声驳斥道。“那些警告牌都是显而易见的。先生,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在这种小事上也要颠倒黑白的话,那么,你那些比较重要的口供,就更令人怀疑了。为什么你要殴打华特森先生?”
“法官大人,我已经声明过,我从来没有打过他一下。”
法官看了看华特森那张受伤发肿的脸,就转过来瞪着索尔·威特白格。
“你看看那个人的脸!”他大声吼道。“如果你一下也没有打过他,他怎么会这样口歪鼻肿,伤痕满脸呢?”
“我已经声明过……”
“你要小心一点,”法官警告道。
“我会小心的,先生。我要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用一块石头打他自己。他用两块不同的石头打他自己。”
“这种话讲得通吗?一个人,只要不是疯子,会用石块打在自己脸上娇嫩的地方,会那样伤害自己,而且继续不断地伤害自己吗?”卡特尔·华特森质问道。
“这简直就是神话,”法官评论道。“威特白格先生,当时你是不是喝过酒了?”
“没有,先生。”
“你从来不喝酒吗?”
“有时喝一点。”
法官听了他的回答,沉思起来,露出一种老谋深算的样子。
华特森趁着这个机会,对索尔·威特白格眨了眨眼睛,但这位吃尽苦头的绅士,却看不出在这种场合有什么幽默的地方。
“真是一桩奇怪的案子,真是一桩奇怪的案子,”法官在开始宣判之前声明道。“双方的口供竟然是完全矛盾。除了当事人之外,又没有别的证人。双方都控诉对方殴打伤人。从法理来看,我也无法判断真相。不过,我倒有一个私见,威特白格先生,依我看,从今以后,你还是别再走到华特森先生的田地上,还是离开这一带吧……”
“真是岂有此理!”索尔·威特白格不觉说出了这么一句。
“坐下来,先生!”法官厉声命令道。“如果你再用这样的态度打断本庭的话,我可要认为你藐视法庭,判你罚金了。我警告你,我会判你很重的罚金的——你自己也是个法官,应该懂得法庭的礼貌和尊严才是。现在让我来宣判:
“按照法规,被告应享有疑犯从宽的权利。刚才我已经说过,现在再重复一遍,从法理来看,我也无从判断谁先动手打人。所以,非常抱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瞪了索尔·威特白格一眼。“对两案的被告,只好根据疑犯从宽的原则来处理。先生们,你们都被释放了。”
“让咱们为这场官司干一杯吧!”在他们离开法庭的时候,华特森对威特白格说;但那个受了侮辱的人,却不肯和他挽着手,缓步走到最近的酒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