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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苦劳役(第2页)

这些干完之后,虽然行李减少了一半,但还是很多。查理和霍尔晚上又出去买了六只外国狗。加上原来的六只和提克还有库纳,那次破纪录跋涉中在林克河买的两只爱斯基摩犬,这一队狗一共有十四只了。那六条外国狗,虽然上路后就受到了严格的训练,但还是不太中用。三只是短毛狗,一只是纽芬兰狗,另外两只是混血的杂种狗。新来的狗仿佛一无所知,巴克和同伴们很讨厌他们,但他还是很快就教会了他们怎样站队和应该注意的事项,他却教不会他们该怎么做。他们不能乖乖地拉车前进,除了两条杂种狗外,其他的狗因为身处野蛮环境,加上受到虐待,都昏昏沉沉,情绪萎靡。两只杂种狗也无精打采,除非打断他们的骨头才能让他们振作起来。

带着无可救药的新手,走过二千五百英里不间断的路途,狗队疲惫不堪,他们的前景十分黯淡。这两个男人却高兴得很,还很得意。他们有十四条狗,煞是风光。他们见过南来北往的雪橇,从来没见过用十四只狗拖的。事实上,在北极旅行是不可以用十四只狗来拖一辆雪橇的。因为一辆雪橇带不了供十四只狗吃的粮食。但查理和霍尔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用笔算计着行程,每只狗要拖多少,这么多狗,需要几天时间。莫茜蒂从他们身后探头看着,赞同地点点头,一切都十分简单。

第二天快近晌午时,马克才带着长长的拖橇狗队上路了。整个队伍死气沉沉,没有欢笑。巴克从咸水湖到道森已经走过四遍了。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还要再走一次。旅程的艰难,巴克是明白的,他心中不禁一阵辛酸,已无心再干活了。同伴们也是一样。外国狗沮丧而又惊慌不安,巴克和原来的狗对主人也毫无信心。

巴克隐约觉得这两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不能依赖。他们什么也不懂,这么多天过去了,实际上证明他们什么也不会。他们真是无可救药了,毫无秩序,毫无纪律。他们随便搭个帐篷都得花半天的功夫,收拾帐篷装满雪橇又要花去半个上午的时间,装得乱糟糟,半路上还要停下来好几次重装。因此他们有时连十里路都走不完。还有几天甚至没法动身。没有一天能完成预定计划的一半路程。

他们必将缺少粮食,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他们却超过定量来喂狗,让断粮的威胁日益迫近。那些外国狗,还没有经历过饥饿得到锻炼,所以胃口特别好。加之霍尔看到那些爱斯基摩狗拖着橇时都无精打采,认为是每天定量配给太少,于是又增加了一倍。更坏的是莫茜蒂美丽的眼泪和动听的哭声没能说服霍尔再给狗加些食物,于是她就悄悄地从鱼袋里掏出干鱼喂他们。但是巴克和伙伴们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休息。他们的活儿太多太重,虽然一天走不了多远,但沉重的行李迅速地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快让他们就散架了。

挨饿的日子最终还是来了。霍尔有一天醒来突然发现喂狗的粮食只剩下一半,而他们却只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更糟糕的是,无论怎样都买不到粮食。因此他一边减少狗的口粮,一边增加行程。他的姐姐、姐夫赞同他,但沉重的行李,加上他们的无能,这个计划最终失败。要狗少吃饭可以,可再让狗跑得更快就很难了。就连他们自己,也无法早点动身来增加赶路时间。他们不仅不懂怎么让狗干活,也不懂得自己该怎样干活。

戴博头一个死了。他虽只是个卑微的小贼,常常偷吃被抓受罚,可他仍是一个忠实的苦工。他的肩头伤痕累累,得不到治疗和休息,病情一天天恶化了,最后霍尔居然一枪打死了他。这个地方有句老话:吃爱斯基摩狗的口粮,外来狗只能饿死。所以,巴克手下的六条外国狗,—只能吃到爱斯基摩狗口粮的一半,只有饿死不可了,别无他路。那只纽芬兰狗最先死去,然后是三只短毛狗。两条杂种狗开始还能坚持,但最后还是死了。

到了这种时候,这三个人的温柔和气已经**然无存。北极的跋涉,不再神秘,不再浪漫,而展现出它的残酷的一面。莫茜蒂不再为狗而哭泣,而是忙着为自己而哭泣,忙于和丈夫以及弟弟吵架。他们互相埋怨,互相谩骂,从不停止。他们的愤怒,源于生活的困苦。并随之加倍、扩大。他们缺少耐心,缺少那些拼命干活、经受各种苦难还能心平气和的人们所具有的令人惊奇的耐力。他们一点儿耐心也没有。他们充满了痛苦,筋肉疼、骨头疼、心也疼。于是,他们的话语异常尖刻,尖刻的辱骂声从睁眼到天黑,不绝于耳。

莫茜蒂稍作休息,查理和霍尔就争吵不断。他们都认为自己干活太多,并且抓住一切机会表达。莫茜蒂一会儿向着丈夫,一会儿护着弟弟,无尽的家庭争吵,从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很快就牵扯到家里的其他人,最后连爹妈兄弟姐妹,活着的,死去的,全都牵扯进来。霍尔的艺术观点或者他舅舅写的剧本,会和劈柴生火扯在一块;查理的政治偏见,理查的姐姐好搬弄是非和优肯河边的火堆扯在了一块,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到底有何关系,只有莫茜蒂才明白,她抓住这些,尽情发挥,加以渲染,再捎上几个查理家人的缺点。而这时,已经顾不上搭帐篷,也顾不上喂狗。

莫茜蒂诉说着她的委屈——女人的委屈。她漂亮可人,理应受到绅士般的照顾。但现在,她的丈夫和兄弟对她实在是粗鲁无礼。她的娇生惯养,本是习性,他们却拿来抱怨。所以,她就弄得他们整天不得安宁。她不再关心狗的死活,而她既痛苦又疲惫,干脆一路上都坐在雪橇上。她的确漂亮可人,但她却有一百二十磅的体重,这是病弱的即将饿死的狗拖着的身体,实在是不堪重负。直到有一天狗被压得在挽绳里倒下了,雪橇也只好停下来。霍尔和查理央求她下来,劝告着、哀求着,连哄带骗。她又大哭起来,大骂他们粗俗无礼,残酷无情。

有一回,他们硬将她从车上拉下来。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这么做了。她像一个娇惯的孩子,装着脚疼,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坐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了。他们走了三里后又不得不从雪橇上卸下行李再回来拖她。

更糟糕的是,他们由于自己过度疲劳而对狗漠然处之。霍尔对待他人的理论是,人一定要吃苦受难。这一套在他的姐姐、姐夫那里碰了钉子后,便转过头来用棍子在狗身上实践他的理论。到了帕夫芬格河断粮了。一位没了牙的印第安老村妇用几磅冻硬的马皮换下了霍尔挂在腰上的哥特式的左轮手枪。这些皱皱的马皮是半年前从牧场里饿死的马身上剥下来的,简直跟铁皮一样。狗嚼着这皮条般的东西,像乱发一样难以下咽。

仿佛做着噩梦一般,巴克仍然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坚持着,实在没力气了,便倒在地上,鞭子和棍子打在身上,直到他继续往前爬。他的皮毛不再光滑,不再坚硬。他的毛发挂在身上,湿漉漉的卷曲着,和着斑斑血迹,那是被霍尔的棍子打伤留下的痕迹。他那丰满的肌肉消失了,青筋**,皮肤松弛干瘪,在一道道皱褶的皮肤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根肋条和骨头。这个样子多么让人心碎。但巴克的心没有碎,那个穿红衣的男人已经证明了这点。

巴克如此,伙伴们也一样。他们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连同巴克在内,一共七条狗。在鞭打和棍击的巨大痛苦中,他们早已麻木了。挨打的感觉遥远而模糊,仿佛他们听到的看到的东西一样遥远而模糊。他们半死不活,甚至多半已死。他们是一堆骨头架子,生命的微弱火光扑闪着。每当停下休息时,他们就像死狗一样倒在缰绳下。生命之火黯淡了,没了颜色,甚至快要消失了。当鞭子、棍棒打在身上时,生命的火光又微弱燃起,他们又摇摇晃晃地挣扎起来,踉跄着前行。

直到有一天,性情温驯的比利倒在地上再也起来了。霍尔的左轮手枪已经做了交易,所以他抡起斧头砍在比利的头上,接着从挽具上割下他的尸体,扔到路旁。巴克看见了,同伴们也看见了,他们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们也会有同样的下场。第二天一早,库纳死了。只有五条狗了。乔走的路太多太虚弱了,也不再有恶意了;派克一瘸一拐,全身无力,神志不清,也没有心思再去装病。索雷克斯如此悲惨,他只剩下一丁点儿力气了。提克整个冬天没走过这么多路,而他却比别的狗挨的打都多,只因他是个新手。巴克依旧走在队伍前面,但他已顾不上整顿纪律,也不想要维持纪律,衰弱地走在松松垮垮的队伍前,头昏眼花,只凭脚下模模糊糊的感觉继续前行。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然而无论是狗,还是人,都无心观赏。白天越来越长。凌晨三点,太阳就已爬上了山头,晚上九点,太阳仍挂在天边。每天都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死气沉沉的冬天远去了,消失了。生机勃勃的春天到来了,喧闹了。枯树发新芽,草木吐新绿。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跳跃。大雁排着人字长队,从南国飞回来了。蟋蟀在夜间长鸣,白天,各种爬行的生物都涌在阳光下,暖暖地晒着太阳。

每座小山坡上都淌着股股清泉,泉水叮咚作响。万物都在复苏,都在流动,优肯河上的冰雪也在融化。河水在下面消融,阳光在上面徜徉,冰面破裂了,裂缝随即扩大,薄冰一块块漂浮在水面上,慢慢融入水中。爆裂声、破碎声,洋溢着生命复苏的气味。在这明亮耀眼的阳光下,在轻轻浮动的微风中,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连同这些爱斯基摩狗,好像是奔向死亡之谷,跌跌撞撞地前行。

狗不停地倒下,莫茜蒂坐在车上哭哭啼啼,霍尔骂骂咧咧,查理的泪眼中流露忧虑的神情。他们踉踉跄跄驶入瓦特河源头约翰·桑顿的营地。他们一停,全部的狗都趴在地上,跟死了一样。莫茜蒂擦擦眼泪,看着约翰,桑顿,查理不紧不慢地坐在一根圆木上休息,他的身体十分僵硬。霍尔上前搭话。约翰正在修整桦木削成的斧把,他一面干活一面听着,偶尔答上一两句。当他们请教时,他也提出一些建议,但他很了解这些人,就算给了他们忠告,他们也不会照办的。

“他们在前面也曾告诉过我们,河底的冰层正在消融,最好就停在这里。”霍尔听到桑顿告诫他不要冒险时,答道,“他们还说我们到不了瓦特河,但我们还是到了。”最后一句话,带着胜利者的嘲讽。

“他们说的对,”桑顿答道,“河底随时都可能融化,只有十足的傻瓜,才会靠运气过河。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换阿拉斯加的金子。”

“我说,那是由于你还不是个傻瓜,”霍尔说,“无论如何,我们得去道森。”他一扬鞭子,“巴克!起来!起来!出发了!”

桑顿继续干他的活。他明白阻挡这些人的行为是没用的。何况,这个世界上多几个傻瓜或是少几个傻瓜,都无关紧要,也就不再多讲了。

但狗队没有听从命令。他们早就到了鞭子也打不动的地步了。鞭子在空中飞舞,左抽右打。桑顿双唇紧闭。索雷克斯第一个爬起来,提克紧随其后,乔第三个痛苦地嚎叫。派克很费力地站起身,两次都跌倒了,晃晃悠悠正想做第三次努力,身体已起来了一半。巴克一动不动,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任由鞭子抽在身上,一下接着一下,他既不躲避,也不抗争。好多次,桑顿欲言又止。最终没能开口。泪水盖住了他的双眼,鞭子依然抽在巴克身上。桑顿站起身,急躁地来回走动。

巴克第一回不听命令,但这一点,已经惹恼了霍尔。鞭子已换成了那常用的棍子。棍子跟雨点一样重重地落在巴克身上,但他就是一动不动。和同伴们一样,他几乎站不起来了,但他不像他们那样。他打定主意,绝不屈服。他有坚定的信心,当他被推进箱子时,这种信念就再也没失去过。他觉得近在眼前的灾难就在前面的积雪中,就在主人要驱赶他去的前面。经历已经太多、太苦,这点棍棒根本算不上什么,棍子连续打在身上,生命的火花在颤动、暗淡,他已麻木了,好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挨打,他再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尽管清晰地听见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但这个身体好像已不属于他了,离他是那么的遥远。

突然,一声叫喊如同狼嗥一般,桑顿扑向大施**威的霍尔,霍尔急忙向后倒退了几步,好像在一棵将要倒下的大树面前一般。莫茜蒂尖声高叫,查理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愣在那里站不起身来。约翰·桑顿站在巴克前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愤怒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再打他一下,我就杀了你!”他最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他是我的狗,”霍尔答道,鲜血顺着嘴角朝下流,“躲开,不然我就收拾你。我要去道森。”

桑顿站在他和巴克之间,没有离开。霍尔抽出他的长猎刀,莫茜蒂尖叫着,又哭又叫,尽情地发作着。桑顿取出斧头还击,将刀打落在地,当霍尔想要捡起时,又被击落,桑顿弯下腰,捡起那把刀,两下砍断了巴克的缰绳。

霍尔没有再还击。并且他的双手被姐姐紧紧抓住。巴克已经奄奄一息,也拉不动雪橇了。几分钟后,他们顺着河岸拉着雪橇走了。巴克听见他们走了,抬起头来看看,派克打头,索雷克斯拉着大辕,乔和提克走在中间。他们踉跄而行,莫茜蒂坐在橇车上,霍尔在橇舵一旁指挥,查理跟在车后。

巴克望着他们,桑顿跪在他的身边,拿手轻轻抚摸他,摸索被打断的骨头。最后他发现巴克只是伤势严重,饿得厉害,骨头并未断。这时雪橇已走了少半里路,连狗带人爬上了冰面。忽然,他们看到雪橇的尾部像掉进什么槽里似的沉了下去,接着,橇舵和靠在橇舵上的霍尔也从翘起的空中掉了下去。莫茜蒂的叫声撕心裂肺。他们看见查理转身往回跑了几步,接着,整个河面全裂开了,连狗带人全掉了下去,被融化的河水吞没了。

巴克和桑顿相对一望。

“可怜的孩子。”桑顿说道。巴克舔了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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