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又紧追不舍地问道:“因此你觉得他成了你们的负担?”
“爱是会消耗光的,如果看不见希望的话。”
“那么你会消灭这个麻烦吗?”
“麻烦?自从有了他,我们有了太多的麻烦了。但我和柯拉都忍受了下来,比起麻烦来说,我们更不能接受的是来自他人的嘲讽和侮辱。当你看到别人的孩子都这么健康活泼,而自己的孩子连一声爸爸妈妈都不会叫;当你看到别人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那么多有用的技艺,而自己的孩子却始终窝在地上发呆;当你看到别人的父母脸上洋溢着天伦之乐的微笑,而自己却要一辈子满面愁云,和这个什么都无法理解的孩子共处一生……”斯蒂芬的表情有些狰狞,语气也很恶劣,主持人慌张地使了个眼色,不希望他再说下去了。
这些话无疑会造成社会的动**,因为在每个人心中都无疑认为父母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但眼前,却有一对父母自称已经把爱全部消磨光了,剩下的仅仅是耻辱和恨。
但我依然无法理解,仅仅这样就要残忍地杀害孩子吗?
斯蒂夫接下来说出了更发人深省的话,这段话也直接促成了这个实验的进行:“但没有人重视这些不正常的孩子,医学界不重视,整个社会也不重视,没有人重视。仿佛觉得我们就应该被歧视、被嘲笑、被侮辱似的,仿佛我们所有受到的罪孽都是应该的。这个社会……拜托你们,今天发生的波兹曼的惨剧,明天还会发生,后天还会发生,如果你们再不重视眼前的问题,如果你们还继续沉醉在虚无的世界中的话。波兹曼你看到了吗?马上会有更多的朋友到天堂来陪你的。”
他所说的问题就是非正常儿童的问题,不仅仅是指孤独症——在我看来,目前在时间场内的孩子有着各种各样的精神问题。
按照道理来说,对于这样残忍杀害自己的孩子的凶手,舆论必定是一片骂声——在一开始也的确如此,大家都指责父母不得好死,尽管现在还没有确定真相。
但是在斯蒂芬勇敢地冲着媒体呼吁之后、勇敢地指出整个社会的顽疾之后,整个舆论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所有患有孤独症的孩子,和不患有孤独症但却也不正常的孩子就仿佛一夜之间爆发了出来。这些孩子的家长们抱头痛哭,认为斯蒂夫和柯拉所说的话实在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这是他们之前不敢说出口的,他们怕被别人讥讽嘲笑。
但现在,一个孤独症孩子的家长却成为了他们之中的英雄。
斯蒂芬和柯拉——如果是真的话——勇敢地结束了自己孩子注定凄惨的生命,把他送往不分卑贱的天堂去了。这不仅仅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家长们自己,为了自己的人生不受到毁灭性的影响。
没有人可以说这是一种自私,因为这个社会根本无法带给非正常孩子正常的幸福,而父母们却要受此拖累,也变得不幸福。
尽管那些哭泣的家长们还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但却如潮水般在媒体和埃洛伊世界中匿名支持波兹曼的家长,认为他们的罪行是可以被理解的,认为死亡对波兹曼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甚至有些家长还这样说:“我的孩子也和波兹曼一样,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他现在才七岁,我以为他会好的。但是波兹曼十二岁的时候还没有好。因此,我觉得不必抱有这样的奢望了。如果他真的不能好起来,我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们,这都是一种解脱。”
平衡局每天都在清除这些令人害怕的言论,但它们势头汹涌,就仿佛是原子弹爆炸后四散的辐射般,在快速腐蚀人的心灵。
同样,那些与不正常孩子有过交往的人也冒出来不嫌事大:“社会应该重视这件事,不应该把他仅仅当作一件谋杀案。那些孩子的确无法交流,他们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然而社会上却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去收纳这些孩子,或者说,给出一个解决方法。难道就听之任之吗?不仅是父母们不喜欢这些孩子,我们这些局外人也不希望和他们共处在这个社会上。这个社会应该为这些哭泣的家长做些什么。”
面对这些舆论压力,拉蒂默曾说这实在太过可怕了,因为这毕竟是凶手的自我辩解,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杀人。更何况那些孩子既然是不正常的,更应该去关照,却想不到社会舆论竟然是如此:竟然认为凶手值得可怜,而孩子们却应该牺牲!?
见势头无法遏制的平衡局只能站出来发表声明,称政府一定会调查清楚这起案件,并且重视孤独症孩子的问题,给父母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过,我却想不到这个交代是来自莫洛克和麦克卢汉医院。
可以免除天价的租借金,自然是埃洛伊先生答应借出时间囊的最主要原因。但……
我抚摸着这些冰冷的机箱,里面有着正在楼上酣睡着的近四十位孩子的行动记录。想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生,可以被压缩在这狭小的硬盘里呀……
我把五指插进了中央机箱,开始了我的工作:检查记录的准确与否并且按照麦克卢汉给予的标准进行分类。
这将决定这些孩子之后的命运:究竟是可以走出时间场和父母一起活跃在现实世界里,还在一辈子呆在这间冰冷潮湿的医院里快速地老去。
他们的童年就被流逝在这个耸人听闻的实验里,而做出决定的是生他们养他们的父母。
我感到心中一阵悲怜。
不过……或许斯蒂芬所说的、那些匿名的家长们所说的、那些匿名的局外人所说的也不无道理。
死亡,对这些在生活里找不到乐趣的孩子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孩子的死亡,对那些仅仅体验到痛苦和羞辱的父母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不能再思考下去了,想不到人类的事情是如此复杂。
“好啦,杰西,你来画上最后一朵小花吧!”我又回忆起刚才的一幕,那个小女孩是如此可爱,她的父母怎忍心离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