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社龙挣开妻子,只穿背心短裤坐到椅子上,拿出专为招待人的纸烟,“嚓”地划着火柴,一阵猛抽。南心蕊惶恐不安地叫着丈夫:“社龙。”
王社龙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南心蕊取过衣服为丈夫披上,又委婉地劝道:“社龙,我就怕你受不了,所以,先啥也没告诉你。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还要想开些。咱不是怕他姓张的,我是考虑到这事若闹开了也没多大意思,反会给咱脸上抹黑。再说,他姓张的也没有占上啥便宜,这回,咱就忍了。日后,只要他姓张的在埝东公社,你就想办法调到别处去,咱啥也不再去想,只好好过咱的日子,啊?”
王社龙仍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后来,南心蕊将丈夫劝到了炕上,分别整整三个月的新婚夫妻,这晚上谁也没动一动。
王社龙没有追究张主任的事,但他也不想离开埝东公社,他要在这里干下去,看他姓张的个水涨河塌。南心蕊无心再务棉花,王社龙托好友帮忙,在县城给妻子找了个临时工,进县百货公司当了售货员。
没过多长时间,据说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王社龙被免去棉花专干,分管生猪。他知道是姓张的作的祟,但又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在暗里攒着劲:抓生猪就抓生猪,我不光抓生猪,迟早还要抓你姓张的这头到处放骚的公猪!
黄淑娟不太回娘家。当姑娘时自己就与那个家格格不入,结婚后,更看不惯娘家人的为人(当然爹除外),她觉得还是在婆家生活的自由、舒心。公公婆婆厚道,不把媳妇当外人。小叔小姑也都明理,把自己看成他们的亲姐姐,劳动家务,互相体贴,生活上有进有让。丈夫虽然少言寡语,倒也知冷知热的。一家人和睦相处,能在这样的家庭做媳妇,也算是自己的福份。
麦收已过,秋庄稼也锄了头遍,只剩下管理棉田。从现在到三秋大忙这段时间里比较空闲。前几天,娘家捎话来,说姐姐快要结婚了,让自己趁闲去帮忙做嫁妆,不管姐姐为人如何,婚姻大事,亲妹妹理应前去相帮。
一进娘家门,全家人都很高兴。爹尤其激动,挣扎着身子想靠起来,谁料不小心,碰掉了炕脚上的茶缸,茶缸滚到地下,摔破了一块磁,自然招来妈几句臭骂。黄淑娟上前扶爹靠起,拿出一包油糕让爹吃,油糕是今早婆婆专门为亲家炸的,现在还有些热呼呼。
说过几句闲话,黄淑云拉妹妹去看自己的嫁妆。她打开箱子,拿出包袱就解,黄淑娟突然一阵头晕恶心,心慌心跳,干呕了几声。
姐姐停住手,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妹妹答:“我这是老毛病了。”
姐姐:“怎么,杜家不给你看?怕花钱?!”
妹妹:“看了。”
姐姐:“医生说咋?”
妹妹:“医生说我心脏不好,还贫血。”
姐姐:“那就住院嘛。”
妹妹歉歉一笑:“还没到那份上。”随即又脸一红:“我,有了。”
“噢。”黄淑云显出惊喜的样子说:“妹妹,你好福气,当媳妇还不到一年,就怀上了。姐姐我结婚几年,肚子从没有鼓起来过,不过,这也好,自由。我还听说生孩子疼死人呢,而且老得快。”
黄淑娟不愿再谈论怀孩子的事,看起姐姐的嫁妆。黄淑云照着镜子,一件接一件地在身上比划,还不断地问妹妹:“好看不?”望着她那得意洋洋的神态,妹妹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是黄淑云的第二次婚姻,(那些露水夫妻当然不能包括在内)但她仍像初次当新娘时那样激动快乐。她对前夫刘有根,不恋也不恨。她之所以嫁他,图他是个正式工。她之所以不爱见他,嫌他是煤黑子。黑得像锅底,耳朵窟窿里,汗毛眼里,藏着永远也洗不净的煤屑,吐口痰乌黑乌黑,恶心得能让人吐下。她本不想离开刘有根,因为他交给自己的钞票不恶心,那钞票可以买自己心爱的衣料,可以让自己在食堂里吃得香喷喷。还有刘有根不常回来,他不过是供自己遮风挡雨的一块招牌。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的身子则完全由自已支配。她希望日子能就这么过下去,可天公不作美,常在井口的瓦罐,终归要破在井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