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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记(第2页)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消息,以行动而非语言表达了他的慰问。

“工作是治疗悲伤最好的药,”他对我说道,”今天晚上,我给咱俩安排了一项工作,如果我们可以成功地结束它,就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我希望他能够讲的详细些,但是他并没有说太多。“到天亮前包你听够和看够的,”他回答道,”关于这三年的往事,咱俩只能谈到九点半就得开始这场特别的空屋探险。”

就跟过去一样,到了九点半,我和他坐在一辆双人马车上,在我的口袋里装着手枪,心中充斥着探险的兴奋。福尔摩斯沉默、冷静、镇定。街上的路灯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严肃的脸上,只见他嘴唇紧闭,锁眉深思。我不知道我们要在伦敦这罪犯充斥着黑暗的丛林里搜寻怎样的野兽,但从这个狩猎能手那苦行僧般的阴沉的脸上不时露出的嘲讽的笑意来看,我确信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动,而我们搜索的对象凶多吉少。

本来以为我们要去的是贝克街,可是在卡文狄希广场拐角的地方,福尔摩斯便叫马车停了下来。我看见他下车时左右探望了一下,接着在走过的每条街的拐角处都非常小心地观察后面是否有人跟踪。我们走的这条线路无疑是独一无二的,这得益于福尔摩斯对伦敦的偏僻小道异常熟悉。他迅速且有把握地穿过一连串我都不知道的小巷和马厩,最后我们到了一条小路上。路旁都是一些阴暗的老房子,沿着这条小路穿过曼彻斯特街,到了布兰福特街。在这里他立刻拐进一条窄道,最后穿过一扇木栅栏门进了一个无人的院子。他用钥匙打开了一所房子的后门,我们刚一进去,他就把门关上了。这是一所空屋子,里边漆黑一团,地板没有地毯,在我们脚下吱吱地响。墙上糊了纸,我伸手去碰,纸已裂成一片片往下垂着。福尔摩斯用冰凉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领我走过一条长过道,直到我隐约看见门上面昏暗的扇形窗才停住。在这儿福尔摩斯突然往右转,我们便进了一间四角非常暗、只有当中一块地方被远处的街灯照得有点亮的正方形大空房。我们在里面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附近没有街灯,一层厚厚的灰尘积窗户上。福尔摩斯一手搭在我肩上,一边把嘴凑近我的耳朵。

“你知道咱们这是在哪儿?”他悄悄地问。

“那边就是贝克街,”我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看。

“是的。这里就是咱们寓所对过的卡姆登私邸。”

“咱们来这儿干吗?”

“看对过的高楼。亲爱的华生,走近窗户一点,注意隐蔽,再看看咱们的老寓所——让咱们来看看我离开这三年是不是完全失去了让你惊奇的能力,你那么多的神话故事不都是从那儿开始演绎的吗?”

我轻轻地往前移动了一下,朝对面我熟悉的窗户望去。我惊奇地叫起来了。窗帘已经放下了,屋里点着亮灯,明亮的窗帘上清楚地映出屋里坐着一个人:那转过半面去的脸,如同我们祖父母那一辈喜欢装上框子的一幅剪影,那头的姿势,宽宽的肩膀,轮廓分明的面部,看了绝不会弄错,完全就是福尔摩斯本人。我惊奇得忙把手伸过去,想知道他还在不在我身边。他不出声地笑得全身颤动。

“看见啦?”他说。

“天哪!这太奇妙了!”“我大声说。

“变化多端的手法尚未因常用而过时或者岁月流逝而枯竭吧。”他说。从他的话中,我听出了这位艺术家对自己的创作非常是得意。

“非常得象我,是不是啊?”

“我想我可以发誓说那就是你。”

“那是一座蜡像,是奥斯卡·莫尼埃先生花几天的时间做的模子,其余的工作是我今天下午在贝克街布置的。”

“你认为有人在监视你的寓所?”

“是的,有人在监视”

“是谁?”

“你别忘了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他们是我的宿敌——他们的头儿现在就躺在莱辛巴赫瀑布下面的可爱的一帮人。今天早上他们看见我到达伦敦。他们知道我早晚会回寓所的,所以就不断进行监视。”

“你怎么知道的啊?”

“从窗口可以看见,我认识他们派来的放哨的人,一个对我不足以伤害我的家伙。他姓巴克尔,是个出色的犹太口琴演奏家,以杀人抢劫为生。他我不非常在乎,令我忧虑的是他背后非常难对付的人——伦敦最狡猾、最危险的罪犯,是莫里亚蒂的知心朋友,也就是从悬崖上投石块的那个人。华生,今天晚上追我的那个人正是他,可是他一点不知道咱们在追他。”

我这个好朋友的计划慢慢明朗了起来:在这个隐蔽场所,追踪者正在被人追踪,监视者也正在被人监视。那边窗户上瘦削的影子是诱饵,而我们俩人则是猎人。我们俩沉默地站在黑暗之中,看着窗外匆匆来往的行人。在这个寒冷喧嚣的夜晚,风吹过长街,发出一阵一阵的啸声。大街上来往的人非常多,大多紧裹着外套和围巾。

福尔摩斯不出声不动弹,看得出他正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专注地盯着来往的行人。我有一两次似乎看见了才见过的一个模样的人影,尤其注意到两个像是在附近一家门道里避风的人。我提示福尔摩斯注意这两个人,不过他不耐烦地叫了一下,紧接着又继续盯着街上。有时他来回不安地走着,不住地用手指敲打着墙壁。我想他或许是开始在担心他的计划是不是能够依照他设计的那样行之有效。后来,接近午夜时分,街上行人就越来越少,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不安,在屋里踱来踱去。当我正想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我抬头却大吃一惊。

“那个影子动了!”我惊讶地叫道。我发现窗帘上的影子是背朝着我们,而非之前的侧面。即使过了三年的时间,他那粗暴的脾气并没有消除,他对智力低于他的人所表现出的急躁丝毫没有减少。

“当然动了,华生!”他说,”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可笑的蠢蛋吗,我怎么会放一个一眼就认得出是假人蜡像,就希望靠它来骗几个欧洲最狡猾的人吗?在我们这屋里待的两个钟头里,每刻钟一次,赫德森太太已经把蜡像的位置改变了八次。她在前面转动它,以防她自己的影子被发现。”他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只能看见对面正中间出现人影的明亮的黄色窗帘,其它什么也看不见。在一片寂静中,我的耳边又响起了细微的咝咝声,这是只有在他忍住极度兴奋时才会发出的声音。街道上已看不到人了。或许那两个人还在门道里避风,可我已看不见他们了。微弱的光线中,他往前探头,全身由于注意力集中而紧绷着。没过多久,他捂住我的嘴,把我拽到最暗的角落里。我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激动,感觉到他的手在明显地颤抖。

那条街道仍然非常地荒凉、寂静。但是,我忽然发觉了他那超人的感官已经察觉到了东西。一阵轻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从我们藏身的这所屋子后面传来,而不是来自贝克街的方向。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蠕动的脚步声又在走廊里响起。这本来轻微的脚步声在空屋中引起了刺耳的回响。我手里紧握着我的左轮枪柄,福尔摩斯靠墙蹲下来,我也跟着蹲下来,一个不清楚的人影在朦胧中走了过来,颜色稍深于敞开着的门外的暗黑。那个人站了片刻,随后弯下身子偷偷地、威胁似地钻进屋子里。我已经准备好等他扑过来,这个凶险的人影离我们不到三码,这个时候我们才想起他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从我们旁边走过的时候,悄悄地靠近了窗子,静静地把窗户推上去半英尺。

街上的灯光不再受积满灰尘的玻璃的遮挡,在他跪下来靠着窗口的时候把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是个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前额高秃又秃,鼻子瘦小而突出,留着一大捊白胡子。又瘦又黑,脸上全是凶悍的皱纹。手里拿一根类似手杖的玩意,他将它扔在地板上时,发出了金属的铿锵声。随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大东西,摆弄了一会,咔哒响了一下之后,好象是挂上了一根弹簧或者一个栓子。他还是跪在地板上,弯着腰将全身力气都压在那个杠杆上面,发出一阵转动和摩擦的声音,最后又听到咔哒一声响。这时他直起身来,我才看明白他手里拿着一支枪,枪托的样子非常不寻常。他拉开枪膛,把一些东西放了进去,啪地一声推上了枪栓。他弯下身去,把枪筒架在了窗台上。我看到他的白胡子长长地坠在枪托上,闪亮的双眼对准瞄准器。当他把右肩紧贴枪托时,听到的是满意的叹息声,同时看见一个令人惊诧的目标——黄色窗帘上有个人影没有一丝挡蔽地出现在枪口正前方。他停顿了一下,接着扣动板机。嘎地一声怪响之后,是一串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这一瞬间,福尔摩斯象猛虎一样向射手的后面扑了上去,他脸朝下倒在地上。但他马上爬起来,用尽全力掐住福尔摩斯的咽喉。我用手枪柄部在他头上猛地敲了一下,他又倒在了地板上。我扑了过去按住时他的时候,我的朋友吹了一声响亮的警笛。人行道上立即响起一阵跑步的声音,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和一个便衣的侦探从大门口冲进屋子里来。

“雷斯垂德先生,是你吗?”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把任务接过来了,非常高兴你从伦敦回来。”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非官方的帮助。一年之中有三件谋杀案不侦破怎么能行,雷斯垂德先生。你处理莫尔齐的案子还不错,跟你平常的风格不是非常像。”

大家都站起来了。囚犯大喘着气,两边都站着身材高大的警员。这个时候有些闲人陆续聚集在街上了。福尔摩斯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放下帘子。雷斯垂德正在点燃两支蜡烛,警察正在打开他们的手提灯,我终于可以认真地看看这个囚犯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张充满精力而又狡猾的面容。他长着哲学家那样的前额和酒肉之徒的下巴,像个天才般,姑且不论好坏。不过,只要看一眼那下垂、讥讽的眼睑,那冰冷的蓝眼睛,那挑衅、凶猛的鼻头和那咄咄逼人的浓眉,就看得出这是造物主留给我们的危险信号。他毫不顾忌有别人在场,只知道满眼惊讶和凶狠地盯着福尔摩斯的脸。

“你这个狡诈的魔鬼!”他不住地叫道。

“上校,自从您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非常特别地照顾我后,我就没再见过您。不过如同戏里讲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福尔摩斯一边整理领子一边说。

上校直直地盯着我的朋友,看上去像是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你是个狡诈的魔鬼!”上校生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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