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小小泉下有知,鲍仁此番心意,也当冥目了!!!
小小生前工于词作,其中有一首这样写道: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燕于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一代名妓玉终于梦断彩云了,至于何从寻觅怕是只有那芳冢一堆了!
后来,诸多到钱塘的文人骚客都自愿到苏小小墓前凭吊,于是当地人在她的墓前修建了一个“慕才亭”,为来吊唁的人遮蔽风雨,亭上题着一副楹联:
湖山此地曾埋玉,
岁月其人可铸金。
现如今,小小之墓已不存,但慕才亭仍在,为西湖增色不少。
历代名人凭吊小小之诗词甚众,有趣的是,对这个青楼女子,后代文人所发出的呤哦之声全也是一面倒。
沈原理《苏小小歌》: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青铜镜里双飞鸾,饥乌吊月啼勾栏。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笑入狐狸穴。西陵墓下钱塘潮,潮**去夕复朝。墓前杨柳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
元遗山《题苏小像》:槐荫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透。美人图画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收。 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浅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徐渭《苏小小墓》诗:一抔苏小是耶非,绣口花腮烂舞衣。自古佳人难再得,从今比翼罢双飞。薤边露眼啼痕浅,松下同心结带稀。恨不颠狂如大阮,欠将一曲恸兵闺。
名字一大串,其作或痴或凄或悲或惆或美或怨,若一一寻来叠起,怕也有几尺厚。而从多诗作中,以同样薄命的中唐诗人李贺为最佳。
李贺《苏小小》诗: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小小心里一直渴望真纯的爱情,可是有哪个人可以和自己双绾同心结?不是无物可结同心,而是无人可结同心。小小自诗“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是她对真美爱情的向往和对臆想中的爱情的热情邀请,结果一生追求,全被否定,个中酸楚,谁个可知。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小小墓前多清洁,茵茵绿草是为她作铺垫,亭亭翠松为她当伞盖,清风拂拂是她洁白的衣裳,泉水叮叮咚咚,宛似她的环佩。这样清幽的住所,只合为佳人所居。这里的一切都打上了小小的印迹,让人流连忘返,好象合眼即见佳人。这个地方,也只合小小埋骨。生前婉媚清姿,死后仍旧托景而在。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小小没了,她用着乘来出游的油壁车还在徒劳地等待。翠烛显然不是人间之物,当是小小墓前的荧火。它们光彩煜煜,所为者何?想起一个传说来,人说苏小小墓前,“风雨之夕,或闻其上有歌吹之音。”生而为妓,死仍为妓,吹舞弹唱,命之薄处,何其甚哉!
要不说李贺个个鬼才,刚才还写得明朗流**,和风绿草,一霎时就写到了鬼气森森,夜间磷火自照,宛如小小的影子在飘来飘去,让人有些怜悯,又有些担惊。
“西陵下,风吹雨。”结句有如秤砣,一下子把整首诗的情绪坠到了无边的暗夜里。佳人不在了,红罗帐,檀木床不见了,歌吹乐舞不见了,几百年过去了,这个命薄小小已长眠黄土,倘若有灵,当仍旧在暗夜里泪零如丝。这夜阑潇潇风吹雨,可是她的哭泣?
鬼才写鬼诗,心里的落寞是相同的,或许李贺以多病之身写到小小长眠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身后凄凉吧。宋代严羽称评此诗为“鬼仙之词”,十分的确。
刹那年华,风姿常驻,湖山胜地话美人
自古文人多好山水,但醉翁之意多不在山水,而是借来言情咏志。
小小之痴成了山水本身,当然要被这些文人拿来歌以幸甚。
至若后人如何作评,小小却浑然不管。
小小曾曰:“最爱的是西湖山水。若一入樊笼,止可坐井观天,不能遨游于两峰三竺矣。况且富贵贫贱,皆系于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决不生于娼妓之家。今既生于娼妓之家,则非金屋之命可知矣。倘入侯门,河东狮子,虽不逞威;三五小星,也须生妒。况豪华非耐久之物,富贵无一定之情,入身易,出头难,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置之日中之市。嗅于鼻,谁不怜香?触之目,谁不爱色?千金一笑,花柳定自来争;十斛片时,风月何曾肯让。况香奁标美,有如钓饵甜甜,彤管飞声,不啻溪桃片片。朝双双,暮对对,野鸳鸯不殊睢鸟;春红红,秋紫紫,假连理何异桃夭。设誓怜新,何碍有如皎日?忘新弃旧,不妨视作浮云。今日欢,明日歇,无非露水;暂时有,霎时空,所谓烟花。情之所钟,人尽缠绵,笑私奔之多事;意之所眷,不妨容悦,喜坐怀之无伤。虽倚门献笑,为名教所非宜,而惜族怜鳏,亦圣王所不废。青楼红粉,既有此狎邪之生涯;绿鬓朱颜,便不可无温柔之奇货。”看罢此语,连我这个后世之人也不禁为小小之襟怀动容。
还有,小小在辞别情郎后发自于天性的举动让她拥有了无数美感,加之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而这个得不到的心灵,偏偏又是个妓女身,这当然更令这些文人们大呼过瘾。当然苏小小自己并没有想得这么多,她只是淡淡笑着,男人是什么?浮云流水且自去,莫阻寒月浸吾衣。进了情关,看破情关,万千世界不过一呼一吸。也不存在什么自我的张扬,个性的醒悟,只是随意自然,云卷云舒。闲言为何物?心静便消散。“妾在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问流年度。”这等境界差不多是天下文人所梦寐以求。
再有,文人少有不落魄时,而苏小小又能慧眼识英雄于末路。后来得其赠银的穷书生果然争了口气,当上刺史大人。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一个红颜知已那更是人间能有几回?夜深终于闻春雨,雕阑泪痕沾飞絮。更有疏桐漏几缕,凋零哪堪风吹去。悲情正苦多犹豫,伤心难免会蠢愚。美人通体白如玉,不知是否能解语?士为知已者死,当那个刺史大人白衣白冠抚棺恸哭并在亭子上刻下“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十字后,这段佳话便在每个文人心底萦绕不去。
亦有,让文人击节而叹还有苏小小身上那种弱女子无奈的骨气。当孟浪强令邀请时,她随口呤道,“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但在小小面前,文人们又强壮起来。
最后一个原因应该是她死得早。死得早,所以就美。不许美人见白头,此话虽是残酷,却很实在。谁人喜欢看到白发美人皱纹满脸?神之所以成为神,是因为它展露给人看的永远是完美。苏小小在后人眼里也就成了个超脱于世俗的唯美化身。关于这点,余秋雨有几句话说的比较到位:“依我看,苏小小比茶花女活得更为潇洒。在她面前,中国历史上其他有文学价值的名妓,都把自己搞得太逼仄了,为了个负心汉,或为了一个朝廷,颠簸得过于认真。只有她那种颇有哲理感的超逸,才成为中国文人心头一幅秘藏的圣符。由情至美,始终围绕着生命的主题。苏东坡把美衍化成了诗文和长堤,林和靖把美寄托于梅花与白鹤,则苏小小,则一直把美熨贴着自己的本体生命。她不作太多的物化转折,只是凭借自身,发散出生命意识的微波。妓女生涯当然是不值得赞颂的,苏小小的意义在于,她构成了与正统人格结构的奇特对峙。再正经的鸿儒高士,在社会品格上可以无可指摘,却常常压抑着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本体的自然流程。这种结构是那样的宏大和强悍,使生命意识的激流不能不在崇山峻岭的围困中变得恣肆和怪异。这里又一次出现了道德和不道德、人性和非人性,美和丑的悖论:社会污浊中也会隐伏着人性的大合理,而这种大合理的实现方式又常常怪异到正常的人们所难以容忍。反之,社会历史的大光亮,又常常以牺牲人本体的许多重要命题为代价。单向完满的理想状态,多是梦境。人类难以挣脱的一大悲哀,便在这里。”我对老余腹非较多,但唯这一段,看起来极是顺眼!
掩卷思来,无它,只因她是深藏于中国文人心中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是为此文吊苏小小,以慰吾心中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