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王捋着胡子笑了一下,然后一语双关的说道:“此种鸟儿,天下大概也只有醇亲王敢叫此真名。那好,既然醇亲王说了,那我就斗胆给您带回几只来。”
奕囗没接话碴,仍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后二人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其实,伯王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有一天慈禧查处下来,只有奕囗出来做证最有利,面对着不讲“亲家”交情的奕囗,伯王只能把他当成棺材铺子门前的那顶扎幌而已。
话说头顶繁星的伯王出了醇王府,一进博王府东宫门便听拦轿的管家金满仓掀开轿帘,带着谨小慎微的神情说道:“伯王老爷,达福晋的小弟那彦图王爷己来多时,眼下正在大堂内的隔子里间等您,看上去,他好像在有意避着达福晋,说是……”
“知道了。”伯王说着便贴着金满仓的耳朵根子说道:“告诉达福晋,就说我去了东城的鄂王府,要明天早晨才回来。”
金满仓一愣,再看神情极为不安的伯王,顿时间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可剩下的几分便是猜疑了……
近几日,博王府内出现了反常的现象,伯王整日间躺在寝室内当着达福晋的面呻吟不止,说是头痛得要命。略识一些医道的金满仓请来了京城有名的老郎医为伯王诊脉,待接过诊案一看,哪里是什么“头痛”,而是“急火攻心”。
闭门而居的伯王满嘴长泡,几日间鬓上又生白发,而博王府内却随处可见那尔苏的身影。
这两天,那尔苏时而陪着母亲达福晋聊天,时而陪着奶奶乌氏饮茶,时而又在白福晋莺哥的陪伴下牵着阿穆尔灵圭走进后花园,去探望足不出户的岳父——白音仓老先生……就连金福晋莲子近两日也露出了喜兴的模样。
昨天,金满仓听妻子九十灵说:小阿穆尔灵圭在父母二人的陪伴下己经正式拜莲子为母,而且,那尔苏还强调,长大后的阿穆尔灵圭要同时承担起赡养两位母亲的义务,对待莲子要像亲生母亲一样。夜里,金满仓和九十灵就着这些话题一直说到深夜,可是,说到最终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再说一路犯疑的金满仓从达福晋的寝室里走出来,穿游廊过佛堂途经大堂时,未见丫环穿堂沏茶倒水的身影,于是,脚尖不由地就移向了大堂。
大堂的隔子间里,伯王和那彦图正巧吵得面红耳赤。
“凭什么?凭什么要那尔苏白白送死?你不让我去找那李莲英而却偏偏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你……你……你别拦我……”那彦图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伯王怒吼着。
那彦图见伯王真的动怒了,再也没有吱声,他掉转过身子,背对着伯王,一股悲枪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时运不济,如果我们握着的不是一张无箭的死弓,如果不是博王府面临着倾巢之祸,我这个做父亲的怎能忍心……怎能忍心合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十指连心哪!更何况说那尔苏他……他……他是我最疼爱的长子,舍下了他就等于是抽了我的筋骨……剜了我的心哪……”伯王悲咽着,哭诉着。
一直站在大堂内的金满仓听罢,两眼发黑,双腿发抖,紧接着便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堂。
轻轻地掩上大堂的两扇门,金满仓倚着廊檐的柱脚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二二月初六日,博王府内,翠嫩的柳枝在和风的吹拂下悠然地唱着春谣。
清晨,佯装无事的那尔苏给父母及奶奶拜过早安之后,便抱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阿穆尔灵圭翻身跃上了一匹英骏的蒙古马。与此同时,身装短衣,脚蹬蒙古绣花长靴,身披红色斗篷的莺哥也脚踏银镫上了马。金福晋莲子不善骑马,只好喜滋滋地由东跨院内的两个使丫唤头扶着蹬上了九十灵驾驭的大鞍子车,最后,三个“叽叽嘎嘎”的女人在达福晋的叮咛下,跟在那尔苏跨下的黑骏马驶出了博王府。
看着三个结伴同行的女人出了府,达福晋感到了一些慰藉:心里只装着莺哥的那尔苏如今能体谅莲子的不易之处,也算是一桩好事儿……
达福晋在笑,而站在旁边的金满仓却鼻子一酸,转过身便钻进回事房里暗自落泪去了。
管家金满仓和九十灵的家就安在博王府的南院。昨天夜里,心口窝直发“突突”
的金满仓回到了南院,进了屋,除了喘气是叹气。九十灵盘问了半天,垂头丧气的金满仓只用“胸闷”二字便将九十灵给打发了。夫妻二人背靠背,枕头被子分了家,一夜过后,总算相安无事。可这会儿,金满仓看着不知愁的达福晋,免不了又是一阵焚心如火……
再说,金满仓还在落泪之时,和阿穆尔灵圭同乘一匹快马的那尔苏便带着一路欢声笑语的莺哥、莲子及九十灵驶出了京郊。
多日未出京郊的九十灵,驾着大鞍子车一驰入草海,就像孩子见到了母亲,放开百灵似的嗓子就唱起了一首欢快的蒙古民谣……
大鞍子车的轮子“吱吱嘎嘎”,黑白走马的蹄子“踢踢沓沓”。莺哥手中的缰绳随着欢快的节奏一道抖动着,红色的斗篷似火……
一匹马抖动着四蹄冲向了草地的纵深之处,那尔苏勒住了嚼环,回眸时,热泪早己盈满了眼眶。他身后的那俩个女人已经距他有三里之遥了。此时,莺哥和莲子正倘佯在早春的景色中。这,大概就是他的俩个福晋最为快乐、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刻了,从明天起,她们将成为两个无主之妇……想到此,他的心不由得猛烈地瑟缩了一下。
七岁的阿穆尔灵圭还不知人间的悲苦,他看着父亲痴呆地望着远方的母亲。回过头,不由地再一次催促道:“阿爸,快!阿爸快带着我再骑上一程吧。”
那尔苏用手轻轻地扳正了阿穆尔灵圭天真可爱的小脸儿。他想:在与儿子相处的最后时刻,他只能把脆弱留给自己,而把坚强的父亲形象留给他幼小的儿子。
父子二人同乘一匹骏马,扬鞭策马,又是一番尽情驰骋。
……
浓浓的春光中,一黑一白的两匹骏马驮着一对挚爱的影子,时而放马疾飞,时而拉开距离。莺哥以“海底捞月”的身姿赢得了那尔苏的回眸一笑,那尔苏用“镫里藏身”的英姿博得了莺哥的钦佩之情。
莲子看呆了,九十灵看愣了,只有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循着两匹马的蹄音在雀跃欢呼……
此时,暂且的欢愉似乎让那尔苏忘记了生时的痛苦,追着莺哥俊俏的身影,他再一次放开了手中的嚼环,顿然间,跨下的黑骏马便载着身穿短衣箭装的那尔苏箭一般地飞向了前方。
踏青归来,与莺哥并鞍打马走在前方的那尔苏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莺哥,怅然一笑,似乎又了却了一桩夙愿。
……
当日午后三时许,伯王乘轿出府,四时许进入养心殿西两间外的奏事房并向奏事官递交了请求光绪皇帝准予回乡祭祖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