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孙见回事房里别无他人,于是请了一个安之后说道:“大人,我家李爷让我捎信给您,说有急事找您,相约下午三时在颐和园的回事房见面。李爷还说,让您给个准话,去不去由您走,您若不去,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伯王自知内中又是诡计三千,于是,阴着脸回话道:“你回去告诉你家李爷,不用他要挟我,说三时,我一秒都不差!”
“谢大人!”李灵孙叩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据说,李灵孙从博王府回到颐和园后便失踪了;还有人说是李莲英让人将他投在乐寿堂后的井里。至于小太监李灵孙究竟去了哪里,大概只有李莲英知道了。
这天午后,伯王只带四名府丁出了府,下午三时整就准时赶到了颐和园,下了轿,就见李莲英迎出来说道:“伯王大人,请!”说着,便把一脸漠然的伯王让进了回事房。
坐定后,李莲英从怀中掏出慈禧前两日书写的那道“秘旨”递给伯王说道:“伯王大人,”这是老佛爷让我代呈给那尔苏的,因他养伤在家,所以我只好请您代启了。“
伯王接过“秘旨”似是非是地笑了一下,粗略地扫了一眼说道:“李总管,说是太后的‘秘旨’,倒不如说是李总管的尚方宝剑更合适。既然如此,李总管还有什么话就请直说。”
李莲英讪笑了一下说道:“伯王大人,老佛爷的‘秘旨’您也看过了,至于今后的事情,那就得看伯王大人怎么处理了。不过,我想提醒伯王大人一句: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眼下,那尔苏他是有一日无一日,若是哪一日老佛爷知道他甩摊子割了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后果如何,想必伯王大人比我更清楚。”
伯王明白李莲英话中的含意,收起‘秘旨’说道:“李总管的好意我领了。事到如今,我知道该怎么做,告辞了!”面对着这一张索命的“秘旨”,伯王麻木了。
虽然“秘旨”中并没有提定让那尔苏去死,但影射的话语却让他意识到了一点,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置那尔苏的地步。让亲生父亲去索取儿子的性命是何等的残忍呵!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天夜里,父子二人躲在东客厅的隔子间里流着泪一直唠到了午夜,伯王虽然只字未提处置那尔苏一事,但那尔苏已经横下了一颗心。同伯王一样,他也已经感觉到了,只有一死才能使博王府免受其累。确切地说,他活够了。
过了很久,那尔苏见父王不再言语了,于是挑起话头说道:“阿爸大人,西太后心狠手辣,一但翻起脸来,不但要杀我,还要灭门九族,到时候也许会掘开祖父的坟墓!历史上唐朝对薛家铁丘坟,宋朝的胡家肉丘坟事件将要重演。阿爸大人,清明快到了,咱们回乡祭祖时,就让我死在咱们的家乡科尔沁吧……”那尔苏说着便带着征询的目光抬起了头。
这天夜里,伯王就像是一只浸在油罐子里的老鼠一样,咬牙切齿地大骂了一阵李莲英,但只能扑嗵一会儿就没了底气,最后抹着泪只好点头默许了那尔苏的请求……
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过于悲伤,不知是终于摆脱了屈辱的命运还是不忍与亲人从此阴阳永隔,只见那尔苏给伯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一头扑在了青砖火炕上掩面痛哭了一场。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人到了此时,己经没有埋怨没有怨恨,父子二人谁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人到了此时,好像才理解人生,才理解死亡……
夜里三时许,那尔苏将欲哭无泪的伯王搀回了寝室,然后极尽孝心地安顿好了伯王,最后才拖着沉重地脚步回到了东跨院。
跨进月亮门,站在游廊下的那尔苏迟疑了片刻……
占据博王府六分之一的东跨院,随处可见王公家族的富丽之色,重檐拱顶式的建筑,花园一样美丽的庭院,精雕细刻的九曲回廊,壁垒森严的四面围墙……他想:两天后,当自己再一次跨出这道月亮门,跨着骏马出了博王府奔赴科尔沁草原的时候,这所给予过他恩恩怨怨的庭院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它,将属于两个同命相怜的女人——挚爱自己的莺哥和怨恨自己的莲子,还有长子阿穆尔灵圭。
他移动脚下的布底朝靴,顺着游廊由东向西,再由南向北,他的心在丈量着,思付着,自己该不该撇下这两个尚在梦中的女人和可怜的阿穆尔灵圭,从而做出今天这般的抉择。
无声无息的布底朝靴仍在走动着。他顺着象征着吉祥的九级台阶步入了嵌有江南石水色的天井,如井底之蛙一样抬头向上望去,他竟然发现了生活中他不曾发现的那一幕,原来,在没有月亮的陪衬下,夜幕中的星星更为璀璨。
他凄然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的眼光并不像井底之蛙那般短浅。
“马撞金銮”的同时也撞碎了他心目中犹如满月一样的情爱,从此,他再也掏不出一颗素洁之心来抚慰莺哥眼中莹莹的泪花。此时,他把东方启明的金星看作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阿穆尔灵圭,在没有月亮的日子里,日渐长大的儿子会像启明的金星一样照亮莺哥的生活,只有他才能给予他的母亲人世间最好的慰藉。现在,他在这种慰藉中体验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安然之感。他庆幸,庆幸他的抉择可以使亲人摆脱开这场“情猎”的牵涉,不再是命运的殉葬品……
踏着一丝微明的晨曦,那尔苏走进了寝室。七岁的阿穆尔灵圭依偎着莺哥的怀中酣眠入睡,而莺哥的佼容看似更为恬然。他轻轻地脱掉朝靴,解衣宽带躺在妻儿的身边。细细地端详妻儿的容貌,直到沉甸甸的不舍之情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眼帘,他才闭上眼睛……
“蒙古悲剧”中,慈禧园中“情猎”,狩猎者是情趣,而被猎者却是悲哀。
第十九章 从父发落——生死间化悲为喜 天地间一瞬春阳一事隔两天后,也就是光绪十六年(1890)的二月初五日,伯王在傍晚时分乘上管家金满仓的普通轿子,瞒着达福晋,只带着四名护卫从角门出了博王府,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向什刹海驰去。
什刹海的北沿,建有一座可与紫禁城宫殿相媲美的府邸,那里便是伯王的亲家——奕囗所居的醇王府。
奕囗这个人,态度一向谦逊,遇事退让,小心谨慎,故半生来一帆风顺,从不知被人贬低的味道。都说“遇事要三思而后行”,而他却把“事要九思”这四个字挂在嘴皮子上,并且把这四个字看作是为人处事的座右铭。所以,一进入醇王府,最为醒目的便是“九思堂”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
伯王尚在回事房静候之时,坐在“九思堂”内闭目养神的奕囗闻听伯王驾到,起初感到很蹊跷,但冷静一想,他已经预料到:大概又是那尔苏的事儿……
奕囗虽然在明里从不与伯王论亲家,但暗里仍得以亲家论处。他虽然不善饮酒,但也令下人备酒陪上几盅。
两个人真真假假,佯装热乎地客套了一气之后,桌上的酒菜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陪衬,两个人似乎都怕酒后管不住嘴巴……
“九思堂”内陷入了窘境,片刻之后,奕囗见伯王不说此番的来意,于是,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直来直去的问道:“深夜造访,许是有事才来到我的府上吧?要不然,您也不会轻易地来到我的府上。”怕给自己惹来麻烦的奕囗,当着自家府上丫环的面连声“亲家”都没有叫。
伯王心里不是滋味,可脸上却挂着佯笑说道:“您说的也在理,没有事儿,我的轿子哪敢轻易地落到您的府邸门前,您说呢?”
奕囗不提亲家,伯王更是不提。
很显然,伯王的话锦里藏针,而奕囗听了,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避开话题说道:“什么事儿?”
伯王一转话锋说道:“今年2月19是清明,去科尔沁路途遥远,我打算过两日便带着长子那尔苏去科尔沁左翼后旗给先父扫墓,今天来呢,是来和您打个招呼。”
拘谨中的奕囗一听,顿觉轻松了许多。不料,却听伯王含糊其辞地又说道:“既然你与我结下了缘分,我呢,总得要念及一点旧情。”伯王说到此处,凑近了奕囗接着又说道:“还是叫你一声醇亲王,总该合适吧?醇亲王,科尔沁盛产的东西不计其数,只是不知醇亲王都喜好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