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苏将信将疑地出了兵马房,来到南马厩见到了正在向他扬鬃嘶鸣的白骏马,他险些流出泪来。他拍了拍马的脖子,回手鞴上镂花的马鞍,顺着路向北踢踢踏踏地走去,一路走一路寻思着……当他行至颐和园前宫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两抬八人大轿向他走来。那尔苏正在迟疑中,却见两抬轿子己经停在了宫门前,从两抬轿子中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来接他的父王伯颜讷谟祜和岳父奕囗。真是劫后余生,父子相见自是欢喜溢于言表,自然不必细说。奕囗自知此处不便久留,更不想自讨没趣,于是只带着尴尬的神情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板着脸传谕了光绪皇帝晋升那尔苏为颐和园护卫部统的圣旨,然后就急急忙忙地上轿进颐和团拜见大姨子慈禧太后去了……
伯王唤来了博王府总管金满仓,详详细细地吩咐了片刻之后,金满仓便连连点头退出了东客厅,不一会儿博王府便出现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情形,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听差的和丫环仆人们搬出了上等的奶酒,取出了科尔沁出产的各类奶制品,筹备大庆三日以示博王府双喜临门、祖上荣光。紧接着伯王又将三个儿子唤来,吩咐在正堂门前摆上供案,将父亲僧格林沁的遗物搬出来“仰光”一日,以示怀念、感恩报德之情。伯王想:如果没有父王积几十年的功德,哪有博王府的今天?哪有内务府大臣这个肥差?儿子那尔苏“马撞金銮”因祸得福,光绪皇帝他因念父王戎马一生,特将长子那尔苏从乾清门一等侍卫晋升为颐和园护卫都统,所以哪有不庆贺的道理?
伯王看着三个英俊的儿子奔忙着,看着父王的遗物也就自然地想起了父王僧格林沁。他的眼角湿润了,僧王爷的影子历历在目。
僧格林沁15岁袭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当年就被皇上奉命为御前行走。先后任职御前大臣、后扈大臣、銮仪卫大臣、阅兵大臣、参赞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专为大沽口和京东防务钦差大臣;也曾任过正黄、正蓝、镶黄、镶白旗满洲都统。道光皇帝驾崩时为顾命十大臣之一。清廷封他为“博多勒噶台亲王”和“湍多罗巴图鲁”英雄称号…
东客厅“功展室”门前放着一长排紫檀木雕花供案,上面覆盖着洁白亮丽的茧丝贡缎。蒙古人视白色为纯净、圣洁之色,所以祭典先王僧格林沁,当选白色为首以示崇敬。
先祖的光辉是后人的荣耀。那尔苏带着庄重的神情首先把从紫光阁复制来的僧格林沁画像请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供案的中央并将清朝史馆列传拓本供于像前。皇上赏赐的“纳库尼索”光刀,依旧闪现着僧王戎马一生的威光;皇帝因功赏赐的紫缰、黄缰、黄马褂、三眼大花翎也依旧闪耀的僧王昔日的荣光。案桌上还摆放着皇帝赏穿的御制四团龙补服、御用貂冠、杏黄端罩貂褂、翡翠烟壶、黄辫珊瑚……皇帝奖赏的宝物应有尽有,胜不枚举。
那尔苏一样一样地摆布好,回头时却见他日夜思念的莺哥正默立在自己的身后,看着几日不见就花容殒落的莺哥,那尔苏的心为之一动:夫妻情长,一日如隔三秋,同是妻子可莲子在哪儿呢?还是莺哥最知我心。天上的龙凤自古是一对,地下的恩爱夫妻只有我和莺哥一双!人间何谓有情,囗哥的泪水便是;世间何以为义,莺哥的心地便是。要说善良重情有谁能比得了她……那尔苏揽过身影憔悴的莺哥,没有安抚慰藉的语言,也没有热烈动情的壮举,他只是轻轻地一笑,然而这温和的一笑对于莺哥来说却是价值连城……
有谁知?世间的情爱之美不是万语千言所能替代或囊括的。它或许就来自于一种无声的安抚、用安抚所诉说的另一种感动;它,抑或是来自于一种无声的语言、用语言表达的另一种含蓄;似细雨般温润,如柔风般涤人……
的确,莺哥在那尔苏溢满温情的明眸里诠释出了一个男人的全部情感,同时,那尔苏也是如此。
最后,那尔苏和莺哥二人成双入对的从仓库里抬出了那架咸丰皇帝赏给僧王的“肩舆轿”摆放在洁白的供案前待府内上下人瞻仰。
东客厅“功展室”内四壁皆空,唯有一尊皇帝赏赐的“粤威瓦佛”闪着金光静卧在银制的佛龛里。一辈子信佛供佛的太福晋乌氏和达福晋正在厅内烧香祈祷,一个垂着头打坐默念佛经,一个点燃供香叩首不止。一室青烟,满堂佛语越聚越浓……
东客厅外,伯王和那尔苏一同对着僧王的画像三拜九叩行过大礼之后,也都一曲同音地感叹道:僧王爷的功德子孙当祭当歌;皇上的厚恩臣民当记当谢。博王府荣光再现,谢皇上更当谢僧王。
三欢天喜地的博王府,大宫门和大堂南北二道角门全都打开了。府内人群攒动着、奔忙着。蒙古“全羊席”摆满各桌,奶酒的芳香和着笑声飘**在博王府的上空。
四月里的酉时,丹彤色的晚霞映照着博王府更添喜庆。伯王首先将老母亲太福晋乌氏请上了首席,然后按长幼之分依次入席。博王府每有大喜,府内上下人必定跟着同庆、同欢。
伯王一杯酒还没有下肚,紧锁了几日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把下午光绪皇帝宣诏时出现的那一幕笑话添枝加叶地宣染了一番,逗得全府上下哄堂大笑。伯王讲完,瞻仰开始。仆人们身着节日盛装手托长方大木盘,内盛挂彩的烤全羊绕席间走上一圈,然后端回厨房解开全羊重新入宴。
一切都随蒙俗,“全羊席”仪式过去之后,伯王把插在羊肉上的蒙古刀拔下来,在分块合成的全羊上横竖各划一刀,以示庆宴开始。最鲜最好的羊肉和奶酒要献给太福晋乌氏,这叫献“德吉”,以示尊重长辈。
蒙古人喜好以酒伴歌,以歌助兴。宴席上唱歌这一古老的习俗从成吉思汗年代起沿袭至今一直经久不衰。
博王府内唱歌唱得最好的要当属金满仓的妻子九十灵,她是科尔沁左翼后旗“王陵衙门”总管白丹巴的女儿。大概她出生的时候她的僧祖父是90岁,所以她就叫九十灵了。婴儿出生时以长辈的年龄为记也是蒙古一俗。
大概,酒确实是有助兴的功能,歌从酒中来,情醉歌声里,就连一言不发的金福晋莲子也跟着哼唱起来,谁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又是一连三杯酒,莲子好像喝醉了。她常说醉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她实在不愿忆起自己的身世。看来她又在用醉酒的方式寻找着这种解脱。所有的回忆对于莲子来说都是一种辱没,她又喝醉了。
博王府的酒宴一直延续到深夜方才散尽。人们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那尔苏和莺哥把莲子搀进东厢房安顿好,又把阿穆尔灵圭交给了乳母香梨,然后才回到了西厢房。几日不见,夫妻彼此之间情深,今晚自然要亲热一番……
夜半,总管金满仓和九十灵的寝室内,劳累了一天的九十灵早已经安然入睡。
大概博王府内只有金满仓辗转难眠:伯王老爷在酒席间讲的那个笑话我全听明白了,李莲英这个绿头王八乌龟收了银子没给办事儿,要不是醇亲王奕囗暗里求皇上给办了大事不然博王府今日能有大喜?上一次和李莲英漂到一块儿的那个叫什么“大洋马”的马芙蓉臭骂了我一顿,这气儿我还没出呢。不行,我得治治李莲英,不能便宜了他!怎么办呢?金满仓寻思了片刻,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绝妙的办法。
趁着九十灵还在沉睡,金满仓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披上衣服抓起九十灵脱下来的绿缎绸褂就出了门,出了门就咧着嘴乐开了。溜进博王府大宫门的门房,金满仓唤醒了两个当值的听差和一个守门人耳语了一番之后,就见四个人同时忙碌开了,忙碌了一阵儿,金满仓把九十灵的绿褂子蒙在了几个人刚刚用竹片扎好的圆架上,两个听差见金满仓把绿褂子的下摆撕成了碎条全都乐了……
还是不解气儿,不行,还得再给他李莲英添上一样东西,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金满仓一路碎跑地出了大宫门的门房,眼下他的心里早就有了谱,什么东西配什么东西最合适,他最清楚了。
临近了自己的居所,金满仓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地进了自家的室内,他抓起九十灵的红绸腰带就直奔了府内的清水溏……
气头儿憋在了炮筒子上,看上去今天夜里金满仓不撒了这口气儿实在憋得慌,只有放了才痛快!
午夜时分,金满仓带着两个听差赶着大鞍子车悄悄地出了博王府。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之后,天还没有放亮,金满仓就和两个听差得意洋洋地赶着大鞍子车偷偷从东角门回到了博王府,折腾了半宿三个人各自回到住处倒头便睡。
看啥看?都给我滚开!“
马芙蓉疑以为是自家府上出了什么大事儿,或者是有人胆敢在李府门前滋惹事非,于是便急急忙忙地趿拉着大红绣花睡鞋,只穿个小汗褐儿、红底儿绿花的宽脚睡裤便出了门,跑出去立在宅前一看,李府宅前围观的人多达数十人。见“大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