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己治人之道,止“勤于邦,俭于家,言忠信,行笃敬”四语,终身用之有不能尽,不在多,亦不在深。古来圣哲胸怀极广,而可达睦德者,约有四端:如笃恭修己而生睿智,程子之说也;至诚感神而致前知,子思之训也;安贫乐道而润身啐面,孔彦曾孟之旨也;观物闲吟而意适神恬,陶白苏陆之趣也。自恨少壮不知努力,老年常多悔惧,于古人心境,不能领取一二。反复寻思,叹喟无已。
【译文】
有关自身修为和治理国家的道理,仅凭“勤劳为政,节俭持家,谈话诚信,行事诚恳”这四句话就能终身适用并且受益无穷。所谓话不在多,也不在深,有用即可。
古今圣哲先贤们的胸怀宽广可达到大德的,大概有四种境界:诚恳谦恭,注重自我修为而萌生出聪明睿智,这是二程(程颢和程颐)的说法;诚恳到了极点以至于感动神灵,进而达到可预知前事的效果,这是子思的遗训;安于贫穷的境遇,乐于奉行自己信仰的道德准则,所以身体康健面色光润,这是孔子、颜回、曾子、孟子等人学说的要义;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吟咏诗赋,所以意态闲适神色恬然,这是陶渊明、白居易、苏轼、陆游的人生乐趣。我常常悔恨自己年少时不知道努力,到老来就常有悔惧之意,对于古圣先贤们的心境情态,不能领略一二。所以我只能反复寻思揣摩,叹息感喟不已。
【点评】
一个人不管是读书从政,或者是做工种田,亦或是经商做学问,都离不开他修身养性程度的高低和掌握的好坏。古往今来,凡能成大事者,无不须具备“内圣”的心法素质。贤者曰:“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即指为人立身处世,应具备一种高尚明达的心境,否则就好像在尘土里打扫衣服,在泥水里洗濯双脚,又如何能超凡绝俗。“慎独”即是这种境界的最高体现,而只有在自持自制的心性修养中,才能逐步达到这样的境界。自律自制,修身养性,要“每日三省”。宋代理学家程颐说:“君子遇到困难险阻时,一定要思考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错误而导致这种困难的发生。有一些不完善的地方就纠正它,没有过错就用它来自我勉励,这是修养自身的美德。”曾国藩在个人修养上尤为严格。他讲究“慎独”,行动做事以“诚”为本。他每日静坐,反思己过,几十年如一日。许多成名的人物,也都受过他的思想熏陶。梁启超对曾国藩倾心推崇,称“吾谓曾文正集,不可不日三复也”。毛泽东青年时期,也潜心研究过曾国藩文集,得出了“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的结论。到了晚年,他还曾说:“曾国藩是地主阶级最厉害的人物。”而蒋介石,对曾国藩更是顸礼膜拜,认为曾国藩为人之道,“足为吾人之师资”。总而言之,曾国藩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名臣,与其平时的修心养性有很大的关系。这也是他在复杂的官场中能不断得到升迁的缘由。
刚柔
【原文】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人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公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
【译文】
自古以来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不是从自强自立做起的。即便是圣贤之人,也各有自立自强的方法,所以才能独立不惧,坚定不移。过去我在京城的时候,好与一些身居要职、名声高远的人闹意见,也是一开始就具有挺然独立、不畏强暴的气概。现在我体会到天地之道,是要刚柔并济,不可偏废。太柔容易萎靡,太刚则容易折断。这里的刚不是暴虐的意思,只是要使弱变强;柔也不是卑弱的意思,只是在强的方面谦退一些罢了。做事为公,应当勉力争取;争名逐利,则应当谦让退却。开创家业,应当奋发进取;守业享成,则应当谦逊平和。出外与人结交应对,应该努力表现;回家与妻儿安享消受,就要谦恭淡然。如果一方面建功立业,外享崇高声名威望;一方面求田问舍,内图奢侈待遇享受,这两者都有盈满的征兆,全无一丝谦虚退让的表示,那么这一切必定不会久长。
【原文】
肝气发时,不惟不和平,并不恐惧,确有此境。不特盛年为然,即余渐衰老,亦常有勃不可遏之候。但强自禁制,降伏此心,释氏所谓降龙伏虎。龙即相火也,虎即肝气也。多少英雄豪杰打此两关不过,要在稍稍遏抑,不令过炽。降龙以来养水,伏虎以养火。古圣所谓窒欲,即降龙也;所谓惩忿,即伏虎也。释儒之道不同,而其节制血气,未尝不同,总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躯命而已。
【译文】
每当肝火发作时,不只是不平和,更不恐惧,确实有这样的境况。不仅年轻气盛时是这样,既使我现在逐渐衰老,也经常有怒不可遏的时候。但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压制自己的怒火,佛教称这为降龙伏虎。龙就是相火,虎就是肝气。许多英雄豪杰都过不了这两关,要领在于稍稍控制自己,不要让肝火过盛。降龙用来养水,伏虎用来养火。古人所说的遏制欲望,就是降龙;所说的警戒忿怒,就是伏虎。佛家与儒家的说法不一样,但节制气血,却没有不同,总是要不让自己的欲望残害自己的躯体。
【原文】
至于倔强二字,却不可少。功业文章,皆须有此二字贯注其中,否则柔靡不能成一事。孟子所谓至刚,孔子所谓贞固,皆从倔强二字做出。吾兄弟皆秉母德居多,其好处亦正在倔强。若能去忿欲以养体,存倔强以励志,则日进无疆矣。
【译文】
至于“倔强”这两个字,却不能缺少。不论功业还是文章,都必须要有这两个字的精神贯穿其中,否则便会软弱无力,一事无成。孟子所说的至刚,孔子所说的贞固,都是从倔强二字引出的。我们家兄弟都继承母亲很多美德,它的好处也正是在倔强上。如果能够去除愤懑的欲望而休养身体,多些倔强的气息来激励志气,那么就可以进步不止了。
【原文】
至于强毅之气,决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有别。古语云自胜之谓强。日强制,日强恕,日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起,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坐尸立斋;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贞恒,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是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谨。
【译文】
至于强毅之气,决不能没有。但是强毅和刚愎的区别很大。古话说,能战胜自我就叫强。强制、强恕、强为善,都是战胜自我的意思。如果不习惯早起,就强迫自己天不亮就起床;不习惯庄重恭敬,就强迫自己参加祭祀斋戒;不习惯劳苦,就强迫自己与士兵同甘共苦。能强迫自己勤劳不倦,就是强。不习惯坚持,却能强迫自己坚定地持之以恒,就是毅。除此之外,力求以气势胜人,就是刚愎了。刚毅与刚愎二者有相似之处,但其实质却有天壤之别,不可不察觉,不可不谨慎。
【点评】
人不可无刚,无刚则不能自立,不能自立就不能自强,不能自强也就不能成就一番功业。刚就是使一个人站立起来的东西。刚是一种威仪,一种自信,一种力量,一种不可侵犯的气概。刚就是一个人的骨头。人也不可无柔,无柔则不亲和,不亲和就会陷入孤立,四面楚歌,自我封闭,拒人于千里之外,柔就是使人挺立长久的东西。柔是一种收敛,一种方法,一种春风宜人的光彩。然而,太刚则折,太柔则靡。只有刚柔并济,既刚强又坚韧,方能成就事业。
湘军在和太平天国的军队对峙时,第一次攻陷武汉后,朝廷对曾国藩起了戒备之心。面对这种大祸即将临头的险恶局面,曾国藩立即打了一套漂亮的“太极拳”。他首先用“御”劲退出一部分军权,并裁减四万湘军;又用“封”劲把南京的防务让给旗兵,由他发全饷;用抢来的钱财建筑贡院,提拔江南士人,一下子就封住了朝野的铄金之口。此计一出,果然朝廷上下交口称誉。曾国藩不但没招致祸患,反而更加取得了清廷的信任,赐一等侯爵,双眼花翎。至此,曾国藩荣宠一时。正是因为曾国藩懂得刚柔相济之道,他才躲过一个又一个的祸患,在诡谲险恶的仕途中官运亨通。
纷繁复杂的社会中,我们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又怎么能够不学学“刚柔相济”之道呢?
明强
【原文】
三达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豪杰,动称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见其近,吾见其远,曰高明;人见其粗,吾见其细,曰精明。高明者,譬如室中所见有限,登楼则所见远矣,登山则所见更远矣。精明者,譬如至微之物,以显微镜照之,则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糙之米,再舂则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则精白绝伦矣。
高明由于天分,精明由于学问。吾兄弟忝居大家,天分均不甚高明,专赖学问以求精明。好问若买显微之镜,好学若舂上熟之米。总须心中极明,而后口中可断。能明而断谓之英断,不明而断谓之武断。武断自己之事,为害犹浅;武断他人之事,招怨实深。惟谦退而不肯轻断,最足养福。
【译文】
“智、仁、勇”三项至圣的德行中,排在首位的是“智”。智就是明,古往今来,豪杰志士、才能特出的人都被称为英雄。英也就是明的意思。明有两个方面:一般人只看到近前的事物,我则可见更深远的事物,这叫高明;一般人只看到粗大显眼的东西或者事物明显的一方面,我则可看见细微的东西或者事物细微的方面,这叫精明。这里所说的高明,好比身处一室之中,人们只能看到近处的景物,若登上高楼,看得就远了,如果登上高山,见到的就更远了。而精明,就如极为细微之物,用显微镜照它,会放大一倍、十倍、百倍。又如满是粗糠的糙米,捣两遍就可除去粗糠,捣上三遍四遍,就精细白净到极点了。
人是否高明,取决于天赋资质,而精明则全赖于后天钻研学问的程度。我曾氏兄弟如今侥幸身居高位,我们天赋资质都不算很高明,全靠勤学好问求得精明。好问如同购买了显微镜,可深知极细微方面;好学如同捣春了好几遍的米,可去粗取精。总之,必须心中了如指掌,而后口中说出自己的决断。对事物能了解明白后再做决断,就叫英断。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就做决断,就叫武断。武断自己的事,产生的危害还不大;武断他人的事情,招致的怨恨就很深了。只有谦虚退让而不轻易下决断,才足以保住福分。
【原文】
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养家,亦须以明强为本。难禁风浪四字譬还,甚好甚慰。古来豪杰皆以此四字为大忌。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惟数万人困于坚城之下,最易暗销锐气。弟能养数万人之刚气而久不销损,此是过人之处,更宜从此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