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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冉阿让3(第2页)

街垒当中的人都惨叫一声;可是,这一个小小的身体当中有安泰的神力,这一个孩刚刚倒下去,就像是那一个巨人触到了大地,一旦倒下去,十分迅速地直起身子,坐到以前的地方,面颊上面淌下了一道鲜血,他高高举着两臂,看着枪射出的方向。第二颗子弹,仍然是原先那个枪手发射的,使他的歌声一下停了下来。这一次他趴在地下,再也不能动弹了。这个孩子伟大的灵魂飞逝了。

十六哥哥为什么变成父亲“我很饿。

大的已经多少带一些保护人的神态,左手拉着弟弟,右手抓着一根棍棒。公园中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空无一人,因为在起义期间,警方已经下了命令。公园关闭。在里面宿营的部队已经去迎战了。

这俩孩子是如何进到那当中的呢?很有可能是从某一个栏杆的宽缝里面钻进来的;很有可能是从周围,地狱城关或者是天文台广场,以及门楣的装饰上面所挂着“今拾到襁褓包裹的一个婴儿”[原文为拉丁文I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牌子上面的十字路口,还有可能是从卖艺的木棚中溜出来的;也许是昨晚公园关门的时候,他们乘看门人没留意跑进来,在阅报亭中度过一夜?事实上他们在流浪,似乎无拘无束。如果人流浪并且显得无拘无束,那么肯定就是没有归宿了。这两个让人同情的孩子,确实是无家可归了。读者应该没忘记,他们就是伽弗洛什担心的那两个孩子,就是泰纳迪的孩子,还是马尼翁借来当吉勒诺曼先生的儿子的那俩孩子,现在已经成了无根的断枝上飘下的落叶,在风中的地上乱滚了。

在马尼翁家住的那会儿,他们的衣服干净而且整齐,这样便于对吉勒诺曼先生可以交代得过去,现在已经褴褛不堪了。这两个孩子从那以后被警方列进“弃儿”的名单中,被收留,又走丢,在巴黎的街道上又被人找到了。

这些可怜的孩子,也就是遇上这个混乱时期,才能呆在公园中。其实应该想一下,他们身为孩子,也有观赏花儿的权力啊。

如果被看门人发现了,就一定会将小叫花子们撵走,要知道穷苦的孩子是禁止进入公园的。

这俩孩子能呆在公园里面,也幸好铁栅门早已关上。他们违规溜入公园,还在公园里呆着不走。铁栅门虽然已关闭,但是检查人还没有休息。照规定,还得接着检查,可是执行的时候懈怠了,经常休息,巴黎人心不安,检查人员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对于园外的关心远超过了对园里的关心,他们再也不搜查公园,因此没注意到两个轻罪小孩。

昨天夜里下了雨,早晨的雨点还一直在滴滴答答。但是,六月骤雨根本算不了什么。阵雨之后一个钟头,人们就难以察觉到明媚的艳阳天还流过泪。夏天的地面就像孩子的面颊,泪水一会儿就干了。

夏至这一个时节,中午的太阳简直是毒辣的,它掌握了所有的一切,阳光那么紧地伏在大地上吮吸。太阳像是很渴,一阵骤雨就相当于一杯水,立刻被喝尽。早晨的雨水四下横流,下午尘土反而却升腾起来。

花园和草地,根须喝饱了雨露,花朵里洒满阳光,便成了散发着氤氲的香炉,各自献出芳香。青草绿叶去阿奴被雨淋湿,接着被阳光擦干,比其他的都怡人眼目,这正是酷夏里的清新。所有的事物都在微笑,而且欢唱,全部都在贡献。哪个人都会感到陶醉。春天正是一个暂时天堂,太阳让人变得十分的坚韧有力。

有些人不再苛求,只是需要拥有湛蓝的天空,他们就会说:“这已经足够了!”他们幻想着宇宙,而且超世拔俗,对人彻底地心不在焉,头脑冷静而且骇人,仅仅只是求称心如意而且残忍无情;他们沉湎于奇思遐想中,崇拜大自然,反而对善与恶漠然处之。他们真的不知道,人既然能够在树底下面遐想自娱,为什么还得关怀冬天衣不遮体的贫困的人、因为淋巴体质而背脊弯曲的孩子呢?为什么还要担心什么陋榻、阁楼、地牢和冷得哆嗦的衣衫破烂的姑娘呢?为何还要关心这样一群人的饿以及那群人的渴呢?奇怪,拥有无限的天空,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人的需要,包含博爱的这类有限的事物,他们却毫不关心。可以进步,可以完成这一项高贵任务的有限,他们却并不考虑。而且这种不定限,正是无限以及有限的神人相结合因此而产生的他们也是一点也不知道。只要面对无垠的苍穹,他们就微笑起来,总是那么心醉神迷,却从来不感到欢乐。沉湎于其中,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他们看来,人类的历史仅仅只是断篇残简,这一个环节不可能包罗万象;确实是万有在外界,人为何要为了这一个断篇残简而担忧呢?

人既然有痛苦,这十分的可能,那么就看一下那颗升起的明星[明星(Aldebaran),金牛座中最亮的一颗星。]吧!母亲如果没有奶,那么新生的婴儿就即将死亡,他们这一点我根本不清楚,还是看了一下显微镜下杉木断面那些精致的圆花形图案吧!使用最精致的花边比较看一下!思想家们把那些爱抛诸脑后。的眼睛看到了黄道十二宫,却看不到哭泣的孩子。上帝挡住了他们的灵魂。这种思想家,又伟大又渺小。贺拉斯是这样,歌德是这样,可能拉封丹也是这样。崇拜无限的不同寻常的利己者,对人间疾苦无动于衷,只要天晴气爽就看不到暴君尼禄,太阳遮掩了火刑台,可他们看着断头台施刑的时候,还在寻觅着光线的效果,压根儿听不见呼叫,哭泣以及咽气的喘息声,也听不见警钟;对他们来说,需要存在五月这一个季节,那么万物就尽善尽美,只需要头上还浮动着紫红以及金黄的云朵,那么他们就会感觉到知足,而且享乐,一直到星光隐没,小鸟再也不鸣啭为止。他们是光明中的黑暗,竟没猜想到自己多么可怜。

不用怀疑,他们正是这样的。没有任何同情的泪水,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应当赞美并怜悯他们,正如我们既怜悯又赞美一个同时是黑夜又是白昼的人,在他们的眉毛下面没有眼睛,只有一颗星星在额上。

大自然中这种欠缺无穷无尽。谁知道太阳就不是盲人呢?在某些人眼里,思想家的冷酷,是一种深奥的哲学。即便如此,但是,这种深奥中却存在着欠缺。一个人能不朽又是瘸子;伏尔甘[伏尔甘(Vul),希腊神话中的跛足火神。]就是一个明证。一个人既可以胜人一筹,又可以低人一等。

这么说来,即使是某些天才,某些出色的人,某些神人,也会出错?那个至高无上者,在顶端、峰巅、天顶者,给大地送出无限的光明,可它看到的极少,看不清楚还是完全看不到呢?这么说来,应当信任谁呢?“哪个人敢说太阳是假的?[“谁敢说太阳虚假呢?”原文为拉丁文,语出维吉尔之《农事诗》“Solem quisdicere falsum audeat?”]”这莫非不令人沮丧吗?那倒未必。那太阳上边到底还存在着什么呢?正是上帝。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那天上午十一时左右的时候,卢森堡公园里面杳无人迹,景色特别的迷人。排成梅花形的林木、各个花坛,在阳光下发出芳香的气息,争相斗艳。正午烈日明亮异常,树枝狂喜,好像彼此拥抱。埃及无花果树丛当中,莺群啁啾阵阵,麻雀欢唱着凯歌,但是啄木鸟则爬栗树,啄窟窿。花坛拥护那些百合花为王;还有最尊贵的芬芳,自然是来自纯白。以及康乃馨芬芳浓郁。还有玛丽?德?梅迪契的白嘴老鸦,在大树林当中谈情说爱。在太阳的照射下,郁金香飞金贴紫,好像在发出火光,而五光十色的火光化成花朵。蜜蜂在郁金香花坛四周翩翩起舞,就是这些火花进出的火星。

这儿的万物都沉浸于幸福之中,生命是何等美妙;自然界的万物焕发着真诚、帮助、支援、慈爱、温存、晨曦。从天而降的思想就像我们吻着孩子的小手那样温柔。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而且喜气洋洋,甚至包括就要到来的骤雨;骤雨反复侵犯也不用害怕,铃兰以及忍冬正可以获利;燕子低飞着,好像来势凶猛,姿势是那么的优雅[燕子低飞,表示即将下雨,这是种威胁,但由于它飞翔姿态优美,故仍觉得可爱。]。

大水池周围的地面已经干裂,甚至快烤焦了。风仍然很猛,从几个地方卷起一点儿尘土。去年晚秋残存的几片枯叶,愉快地互相追赶,就像流浪儿在嬉闹。树下边的石像**而且很洁白,树荫给它们穿上了一件光线明暗不一样的长袍;这一些女神每一个披着破烂的阳光衣衫,只是看见道道光线射在她们的身上。

阳光十分明媚,使人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慰藉。生命、树枝、酷热以及芳香全部都在涌溢;我们感受到了万象中的巨大的源泉。在充满爱的这些气息中,在反射和反响的这种往返中,在对阳光的这种纵情挥霍中,在金色流体的这种无穷尽的倾泻中,我们觉得挥洒着取之不尽的东西;而在这灿烂的后面,就好像是在火焰的帷幕后面,我十分模糊地瞥见了主宰亿万星辰的上帝。

幸福的大自然的无穷静谧遮盖着花园。天上的幽静,和千万种音乐,和鸟窝里的咕咕声、蜂群的嘤嘤声以及风的飒飒声相互呼应。这时节一切都和谐融洽,结合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春天的物候井然有序;向细沙表示感谢,地面上没有一点点的污泥;也向雨露表示感谢,天上没有任何一粒的尘土。花刚刚被洗涤过,从地下面冒出来的所有的丝绒、所有的绫缎、所有的彩釉和所有的黄金,全部都是花的形状,没有一点的瑕疵。这种华丽是完美的。将近兵营的一个老兵在铁栅外边欣赏,称赞道:“真不愧是一个披坚执锐的春天!”丁香花凋谢,茉莉花相迎;有的花开得晚,有的昆虫早来;六月红蝶的先锋,和五月白蝶的后卫队如兄弟般亲密。梧桐穿上了新衣。微风使高大挺拔的华美栗树丛起伏不定,气势非常雄伟

上帝供天地万物就餐。所有的大自然在聚餐,所有的都已经就席,应该开筵了。空中挂着很大的蓝帷幕,地面上铺陈着很大的绿桌布,阳光十分的明媚。它们自己都有食物以及糕点。野鸽寻觅到的是大麻籽。知更鸟觅到了虫子,苍蝇觅到了纤毛虫,燕雀觅到了粟籽,金翅鸟觅到了繁缕,蜜蜂觅到了花朵,翠雀则是觅到了苍蝇。它们互相之间难免彼此吞噬,这是善和恶相混淆的神奇的现象,但是它们无一挨饿。这两个被遗弃的孩子走到大水池旁边,被明朗的太阳一照不禁昏昏沉沉,他们便设法藏起来,转到天鹅亭的后边。

这正是穷人和弱者的本能,看见华丽壮观,也就是看见了大自然的华丽壮观,也可能会畏畏缩缩。顺风不时送来模模糊糊的呼喊、喧哗、杂乱的枪声和轰隆沉闷的炮声。菜市场那边屋顶上烟雾弥漫。远方传来类似召唤的钟声。

两个孩子好像没听到那些响声。那个小的不时低声说一句:“我很饿。”

还有另外的两个人,差不多同两个孩子一块儿来到了大水池旁边。那正是一位五十岁的老人,手里面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很有可能是父子俩,六岁的孩子手中拿着一大块奶油蛋糕。

当时,夫人街和地狱街的一些沿河的房屋,居民掌管着卢森堡公园的钥匙,当公园关闭以后也可以进入。后来这种特许便消除了。这父子俩可能就是从那种房子里出来的。

那两位穷苦的孩子看见那位“先生”走来,便躲得更加隐秘了。

那正是一个有产者,也许就是马吕斯在恋爱的时候,在大池边听见教育自己儿子“凡事不可以太过分”的那一个人。那一个人态度不仅亲切而且傲慢,还有他的嘴唇合不上,总是一直在笑。这样机械的微笑,是因为小嘴唇不能包住太大的牙床,但是露出来的是牙而不是心灵。孩子像是已经吃饱,手里拿着吃剩的蛋糕。儿子因为动乱而穿着一套国民卫队服,而父亲为小心起见则依旧是一身市民装束。

父子俩在两只天鹅戏水的大池边停了下来。这个有产者似乎非常喜欢天鹅,走起路来都和天鹅很相像。

这时候,天鹅在那边游水,这是它们所擅长的,那姿势简直是优雅极了。

两个穷孩子如果认真听,而且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他们就会听见一个道貌岸然的人所说的话。父亲对儿子说:“贤者有一些东西,生活就可能会知足。看着我,还有我的儿子。我就不喜好奢华。别人根本看不见我穿金戴银,或者是珠光宝气;这样虚伪的光荣,我让那一些头脑有缺陷的人拥有。”

此刻,菜市场那边,钟声和嘈杂声加剧了,远远地传到了这儿。“那是什么?”孩子问。

父亲答道:“那是在瞎胡闹。

忽然,他发现在绿色天鹅亭的后边,纹丝不动地站着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这不就来了。”他说。

他停了一阵,然后加了一句:

“无政府势力到达了公园里面。”

这时候,儿子咬下一口那个蛋糕,然后吐了出来,忽然之间哭起来。

“你怎么哭啊?”父亲问。

“因为我不饿。”孩子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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