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为什么要为他服丧呢?”老妇人接着问。
“我在幼年的时候,当过他的仆人。”他又回答说。
人们还留意到:给人通烟筒的萨瓦流浪少年只要路过此城,市长先生就会派人问清名字,给些钱再让他离开。结果,很多萨瓦少年都想经过这里。
五地平线隐约的闪光
各种各样的恶意,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地消逝了。在人生的初始,马德兰先生遇到的更多的是人心的险恶与毁谤中伤,过后则会遇到那些没有道德的敌意,然后就只有给予取笑捉弄了,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成了完整、一致又真挚的恭敬。周围十法里的人,全都前来请教马德兰先生许多问题。他消除矛盾,阻止官司,和解敌对情绪。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拥有正当权利的仲裁。他的灵魂好像是一部天然的法典,尊崇似乎也具有传染性,在短短的六七年里,渐渐地扩张而且遍及到了全地区。
在整个城市,有一人绝对不受传染。无论马德兰老爹做多少善事,他都桀骜不驯,似乎有坚定不可动摇的本能。确实,有些人的身上有一种真正的兽性本能,和其他的本能同样纯真又坚定。但这种本能会产生出反感与好感,且不自禁地区分出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本能显得不迟疑不慌张,不沉默也不翻悔,处在昏暗中却敏于洞察,既坚定又果敢,形成抗拒智慧的各种各样的箴言和理智的不同的批判。不论命运如何安排,那种本能都会一直在默默地提醒那些像狗的人会有像猫的人来到,同时提醒那些像狐狸的人一定会有像狮子样的人很快来到。
马德兰先生恬静又和蔼,环绕在大家赞叹的话语声中。他经常在街道上会碰到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人:那个人身穿礼服,拿着粗手杖,戴着平边帽,马德兰先生以为他已经从身后走过了,谁知又回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他。那个人交叉胳膊站着,摇了摇头,上下双唇送到鼻子尖。那副丑态好像在说:“这人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他神色非常严厉,又带着恐怖,是那种即使看一眼也使人心惊胆战的人物。
他名叫沙威,在警察局工作。
他是海滨蒙特伊的探长,担负艰难而有意义的职责。他是由于夏布叶先生的保荐才获得了这个位子。夏布叶先生是警察署长,后来被提升昂格莱斯伯爵的秘书。沙威来到海滨蒙特伊时,马德兰老爹已成了马德兰先生。某些警官面貌由无耻与权威组成。沙威就有这样的面貌,只不过没有无耻的神情。
如果灵魂能够用肉眼看到,我们就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见人都和禽兽相类似。我们还很容易发现一种甚至连思想家都不曾完全弄清楚的真理:所有那些禽兽的性格,人都具有。有时,甚至好几种动物的性格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禽兽与否只是好品质与坏品质的形象化罢了,仿佛灵魂显现出来的鬼影。上帝是想督促我们反省。但是,既然上帝制造出的禽兽无法改造,为何还要改造禽兽呢?再说,灵魂有自己的目标,上帝才会赐予智慧。只要有恰当的社会教育,无论什么样的灵魂都可以发挥固有的优点。当然,这只是从尘世的现象来谈的,并不牵涉人的生灵前世和来生之类难懂的问题。如果大伙儿暂且同意任何人身上都具有动物的性格,就可能于说明沙威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阿斯图里亚斯[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西班牙古行省。]的农民都深信,在一窝小狼中,肯定有一只具有狗的特性,要被母狼害死,否则它长大后会吃掉其他的小狼。这条狼生下的小狗,加上一张人脸,就成了沙威的典型特征。沙威出生在监狱里母亲是占卜的人,父亲是苦役犯。长大以后,他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机会进入社会里了。他看见社会原本就要排斥在社会之外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排斥社会的人,另一种是保护社会的人。他只能选择一种。但同时他认为,自己有一种刚毅、规矩而严谨的特性,而对于游民阶层,却有无比的憎恨。于是,他就选择了当警察,他四十岁就当上了探长,很顺利。年轻时代,他还在在监狱里干过事。
我们有必要搞清楚加给沙威“人脸”的讲法。
沙威的鼻子是塌下去的,鼻孔很深,伸出两大片连鬓胡子。第一次看见像这样的两片树林与两个洞窟,人都会感到不快。沙威很不爱笑,而且笑起来模样很凶恶、使人害怕:薄薄的嘴唇张着,露出牙齿和牙床肉;鼻子四周像野兽的嘴满是扁圆兽性的皱纹。沙威郑重的时候如同是猎犬,笑的时候则是一只凶恶的老虎。他的腭骨很宽,头盖骨很小,头发将额头遮住,一直耷拉到眉睫上,两眼间鼓起的疙瘩,就像一颗发怒的星星总之,是一副凶恶的样子。
此人只有两种感情:一是尊重官府,二是仇恨反叛。在他看来,无论什么罪行都是反叛的方式。不论是内阁大臣,还是乡村巡警,只要是在官府工作,他都盲目地深信。而对曾经触犯过法律的人,他都给予轻视、仇恨和讨厌。他喜欢走极端。一方面他说:“司法官永远都不会错。”另外他又说:“犯人无法挽救,绝对做不出好事情来。”他完全赞成必须要赐予人类法律一种特权,可以指定某个人的罪状。沙威铁面无私又忧郁,如同盲从的信徒能屈能伸。他的眼神就是钢锥,寒光闪烁,刺人心脾。在他的一生里永远只有警惕和侦察两个概念。他把直线式的眼光投到到很繁琐的人间;他深信自己一定会有很大的作用,他把做暗探看成做神甫一样。在他手中,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母亲,谁都无法幸免!他因为行了这样善事而自得。此外,他孤身一人,很刻苦。他做好了公而忘私的职务、体现了无情的监察、凶顽的老实。沙威是躲藏在暗处窥探人的人。那些玄学派,肯定会说沙威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其他人都看不到他的前额,看不到他的双眼和下巴,也看不到他的手杖,因为藏在长礼服里。但是一旦时机到了,他那满是筋骨的额头、阴气猛烈的目光、令人恐怖的下巴颏、宽大的双手和奇怪的手杖,就好比伏兵一般,都忽然跑了出来。尽管他厌恶书籍,可是有时候他也看一看,所以他算不上真正的文盲,他谈话时喜欢咬文嚼字就是证明。
他没有不良嗜好。他得意时,喜欢闻一下鼻烟。因此很容易理解,司法部标示的“游民”,都害怕沙威。听见沙威的姓名,他们都会退避三舍;一看到沙威,他们就全都惊愕失色。
这个令人恐惧的人物给大家的就是这种形象。
沙威似乎永远在看着马德兰先生的一只眼,一只充满着疑惑与猜忌的眼睛。但马德兰先生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都没问过沙威,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种不友好的眼神。他对沙威,还是像对旁人一样的轻松和蔼。沙威有着特有的好奇心。他曾暗地里调查过马德兰老爹以前在其他的地方留下的踪迹。他仿佛查到了底蕴。有一次,他还对自己说:“我相信已经抓着他了!”然后,接连没有说一句话,好像掌握的线索断了。
很明显,沙威看见马德兰先生的穿衣那么随便,神情显得那么安闲,难免窘困。但是有一天,他那奇特的行为,好像给马德兰先生一个强烈的震撼。
六福什勒旺老爹
一天清晨,马德兰先生正路过一条还没有铺石子的小街道时,只见马滑了一跤车翻了,福什勒旺老爹的老人被压在了车子下面。
这个福什勒旺是少数几个一直歧视马德兰先生的人之一。他是一个农民,曾做过乡吏。在马德兰刚到这里的时候,他的买卖正在走下坡路。福什勒旺亲眼见到这个人越来越富裕,而自己却渐渐地衰败了。所以,他满肚子妒火,只要有机会,就极力暗算马德兰。但到后来他还是倾家**产了,为了生活他只得驾大车。那匹马的两条后腿都跌断了,已经站不起来,而老头儿被陷在两个车轮之间,整辆车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胸口上。福什勒旺老爹连连惨叫。别人尝试图要将他拖出来,可是不顶用。必须从底下边把车子撑起来,否则无法救他。沙威也忽然跑来了,还派人去拿一个千斤顶。马德兰先生也到了。人们全都恭敬地为他让开一条道。
“救命呀!”福什勒旺老头儿喊道,“好心肠的人啊,救一救老人?”
马德兰先生回转过身,问观众:“谁有千斤顶?”
“已经派人去取了。”一个农民回答说。
“大概多久才能找来?”
“到弗拉绍,那里有一个铁匠。无论如何,也得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马德兰大声说。
由于前一天刚下过雨,地很湿,车子不停地向下陷,重重地压到老车佚的胸口上。用不到五分钟,他的肋骨就会被压折。
“等不了那么久了。”马德兰瞪着大眼说道。
“只能等啊。”
“那肯定来不及了!难道你们没有看到车子正在向下陷吗?”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