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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作恶的穷人4(第4页)

“我本来不叫法邦杜,也不叫容德雷特,我叫德纳第。也就是孟费郿的那个客栈老板!听到了吧!德纳第!如今,您认识我了吗?”

白先生的前额上闪过一阵很难发现的红晕,他的嗓音不仅不发颤,而且也没有放大,仍旧像平常那样沉静地回答:“还是不认识。”

马吕斯没听到这句回答。这时,谁要是看见,就会见到他在黑暗中是多么惊讶、呆傻而惊慌。当容德雷特说“我叫德纳第”时,马吕斯全身颤抖起来,只觉得一阵心痛,像是利剑一样刺穿了他的心,他立即靠在墙壁上,准备开枪发信号的右胳膊也缓慢地垂下来,当容德雷特重复着说“听到了吗?德纳第!”时,马吕斯五个手指瘫软了,手枪差一点掉落。容德雷特揭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并没有惊扰白先生,却把马吕斯搞得六神无主。德纳第这个名字,白先生好像不认得,但马吕斯却认得。让我们回忆一下,这个名字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名字,写在他父亲的遗嘱上面,而且铭篆在他的心上!这一个名字,他深深地刻在思想的深处,记忆的深处,载在这神圣的遗训中:“一个名字叫德纳第的人挽救了我的性命。我儿假如碰到他,希望尽量地报答。”我们知道,这名字是他灵魂当中一个令他倾倒的对象,跟他父亲的名字并列在一块儿受他崇拜。什么!眼前这个人就是德纳第,这个人就是他那么多年以来寻求不到的孟费郿的那个客栈老板!如今终于找到了,为何会这样!救他父亲的人竟然是一个匪徒!马吕斯盼望舍命报答的这个人,竟然是一个魔鬼!搭救彭眉胥上校的人正在干着犯罪的勾当,尽管马吕斯现在看不清是什么形式,但是已经有谋财害命的迹象了。

天主呀,要伤害什么人的命啊!简直是命里注定的啊!命运的作弄这么悲惨啊!父亲在棺材中吩咐他尽力报答德纳第,并且四年以来,他仅有的思想就是偿还父亲的这笔债,可是谁想到,他刚准备用法律的力量抓住一个行凶的匪徒的时候,命运却在这会儿向他大吼一声:“这就是德纳第!在滑铁卢的壮烈战场上面,人家把他父亲由枪林弹雨当中搭救出来,他终于能报答了,但是却报答他一个断头台!他之前做出保证,只要找到那个德纳第,他一定要跪下来拜,而现在确实找到了,可是要将他交给刽子手!父亲对他说:“要救德纳第!”而他却要毁灭德纳第,用这样的行动来回答那最爱慕的神圣的声音!这个人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把他父亲从死亡当中救出来,马吕斯却告发父亲委托给他的人,让父亲从坟墓当中看着他把这个人押赴圣雅克广场受刑!这么多年以来,他心中谨记父亲写下的遗愿,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多么荒谬可笑呀!可是,从另外的一个方面来看,看见发生一场谋害案而不加以阻止!什么,对有人受害视而不见,叫凶手杀人!对于这样一个恶棍,莫非还能一味地因私恩而缩手吗?马吕斯四年以来的种种思想,像是被这预想不到的打击彻底搅乱了。他全身战栗,所有的一切都在于他的决定了。面前这一些纷纷扰扰的人,却不知道都掌握在他手中,他只需要一开枪,白先生就能获救,德纳第就完了;如果不开枪,白先生就会遇难遭殃,而德纳第,谁知道呢?可能会。镇压这一个,还是让另外的一个去牺牲?左右为难,都需要问心有愧如何做呢?如何选择?抛弃引以为豪的回忆,背弃从心里许下的承诺,背弃心里面最伟大的天职,背弃心里面最为庄严的遗书!背弃心里面父亲的遗嘱,或者还是放纵罪行?这两个难题之间,他像是听见了他的“玉秀儿”为她父亲请求他,那方面上校则嘱咐他照料德纳第。他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两个膝头不住地往下沉,最后站不住了。面前的事情正在飞速地朝前演变,完全不让他仔细考虑。这几乎像一阵旋风,他自觉得处于主动,却情不自禁地处于被动,看着就要晕倒了。

这时,德纳第——我们不再用别的名字称呼他了——在桌子前面踱来踱去,神态茫然不知所措,又得意到了发狂的地步。

他忽然抓起烛台,砰的一声向壁炉上一放。那样的猛,烛芯差不多熄灭,蜡油也一下子飞溅到墙壁上。

然后一转身,龇牙咧嘴地对白先生大喊道:

“火烧的!烟熏的!千刀万剐!扒皮抽筋!”

之后,他又开始走动起来,并且暴跳如雷,高声喊道:

“啊!我总算是找到你了,慈善家先生!穿着破旧衣服的百万富翁!送泥娃娃的善良先生!老傻子!啊?你不认得我了!什么,八年之前,一八二三年圣诞节的前夕,不就是你来到孟费郿,去过我的客栈吗?不就是你由我那儿领走了芳汀的孩子百灵鸟吗?不正是你,身着一件黄色外衣?莫非不是?手里面还提着一大包破旧的衣服,就像是今天早晨一样来我家里!你说一说,老婆子!看起来,他有这一口瘾,到别的人家里,总是胡拿着装满毛线袜子的包袱!老慈善家,算了吧!莫非你有一家衣帽袜店,百万富翁先生?你这一个圣徒,故意将店底货送给贫穷的人!把戏耍得真是不错!啊!你不认得我了?那么好吧,我却认识你。你这个牛头一钻到这里,我立刻就认出了你。啊!这一次看一看吧,就这么随意闯到他人家里面,没有什么好事情,由于那是客栈,身穿破衣服,装出一副寒酸的样子,像是别人给一个铜子也愿意要,欺骗我,接着摆出阔气的派头,骗取人家的摇钱树。抢走人家的饭碗,还在树林中进行威吓,不许人家带回去,等人家破产了,才送过来一件十分宽大的外套、两块医院病床所所用破毛毯,你这个老混蛋,还有拐卖儿童的老家伙!”

他停下来了,像是对自己说着什么,怒气也慢慢平息了,有如大河的巨浪流到地洞中。然后,他好像是要大声结束他刚才低声对自己说的话。他一拳打在桌子上,喊道:“还摆出一种老好人的样子!”

他用手指着白先生,继续说道:

“那自然了,以前你开过我的玩笑!是你导致了我这所有的苦难。你花费了一千五百法郎,把在我家里的一个女孩领走了。她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那时候已经给我赚了许多钱,本来我可以靠她过一生。那个姑娘本来可以把我开店赔的钱全部都挣回来。在我那倒霉的大车店当中,别的人吃喝玩乐,我却像是一个傻子,把所有的家当赔光了!哼!真是恨不得他们在我店中喝的全部都是毒药!那么好了,没有关系!你说一下,当时你带走了百灵鸟,一定认为我特别的傻吧!那时候在树林当中,你手里拿一根短木棒,比我狠。现在以牙还牙,王牌捏在我的手中了!你今天死定了,我的好老儿!哈,今天轮到我笑个痛快了,对啊,我要痛快地大笑!这一次他终于落在陷阱里面了!我对你说,我以前当过演员,我名字叫做叫法邦杜,曾经和马尔斯小姐、缪什小姐一起演出,我说明天是二月四日,房东要让我交房租,但是你却根本没有看出来,明天是十八日,并不是二月四日就到一个季度!真是傻透了!给我送过来这可怜兮兮的四枚金币!坏蛋!心肠真是坏,连一百法郎都舍不得凑个整数!我那一些奉承话,说得他像吃了蜜那样的甜!真有意思。我心想:‘真是大傻子!嘿,这一次可被我抓住了。今天早晨,我舔你的爪子,今晚上,我就要吃你的心!’”

德纳第停下来,他喘着粗气,那狭窄的胸膛里面呼呼的像一个风箱。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下贱的快乐,表现出无能而且凶恶的小人终于能践踏自己所害怕的人,终于能侮辱自己所奉承的人的那种喜色。那是一种侏儒踩在巨人头上的欢乐,也是一种豺狗碰到一头病得无法自卫、但是仍有知觉能够感知痛苦的公牛,开始互相撕咬的时候的欢乐。

白先生没有打断他所说的话,等他住了嘴才开始对他说:“我不清楚您想说什么。您看错人了,我是一个特别贫穷的人,并不是什么百万富翁。我不认识您。您将我当成另外的一个人了。”

“啊!不要在这里胡说!”德纳第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这一次的玩笑你依旧要开下去!老兄,你甚至还自欺欺人!啊!你记不得了吗?你认不出我是哪个了!”

“请您原谅,先生,”白先生回答说,那斯文的口气在这时候听上去既用力又奇特,“我看出来您是一个匪徒。”

每个人都知道,即使卑鄙的人也有自尊心,魔怪也喜爱听奉承话,听见“匪徒”这个字,德纳第婆娘从**突然跳下来。德纳第也一下子抓住了椅子,似乎要将它捏碎。“不准动,你!”他对老婆吼道,继而又转向白先生:

“匪徒!对啊,我十分清楚,有钱的先生们啊,你们就是如此来叫我们的!嘿!对啊,我现在倾家**产了,藏起来,没有饭可以吃,身边连个铜子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匪徒!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就是一个匪徒!啊!你们这些人,脚上穿得十分暖和,穿沙可斯基式的薄底鞋,好像大主教一样穿着舒适的大衣,你们住在带着门房的楼房的二层楼上,你们吃蘑菇,吃那种在正月里卖四十法郎一把的龙须菜,你们用青豌豆来填脖子,总之,你们大吃大喝,但是你们想要知道天气冷或者还是不冷,只需要看报纸上登的舍华列工程师的寒暑表。我们呢!我们自己本身就是寒暑表!我们就不需要跑到河滨路的钟楼脚下,看一看冷到多少度了;我们知道自己身上的血液凝固了,冰块慢慢侵入心里,我们自己就是寒暑表。因此我们就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上帝!’现今,你却到了我们的洞里,对啊,来到我们的洞里面了,称呼我们是匪徒!那么好吧,我们就要吃了你!好吧,我们这一些穷小子,就要把你吃下去!百万富翁先生啊!你应当明白这点:那时候我是经营过事业的入,曾经也有执照,也做过选民,也是一位绅士,我!但是你呢,不绝对是!”

德纳第讲到这儿,朝着守在屋门口的那几个人走近一步,全身发抖加了一句说:“一想到他跑到这里来,竟然敢像对补鞋匠的那种语气对我说话,我就恼怒!”

随后他又对着白先生,更加粗鲁地说:

“慈善家先生!你还应该明白这点:我并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我并非一个无名无姓跑到人家家里去拐别人孩子的人!我曾经是一个法兰西老军人,原来应当获得一个勋章!我呢,曾经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在战争当中,我还拯救一位叫什么伯爵的将军!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是那鬼声音太小,我没听明白,只听到“眉胥”[“眉胥”原文是merercy(彭眉胥)的后面两个音节发音相同。]。我宁愿知道他的名字,不在乎他谢不谢。知道了名字,便能够找着他。你看见的这幅画,是大卫在布鲁克塞尔[布鲁克塞尔,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误读。]那时候画的,你明白画的是什么人吗?画的正是我。大卫打算让这个英雄事迹永垂不朽。我背着这一位将军,越过炮火。过程就是这样的。这一位将军,按常理说什么事都没为我做,他也不比其他的人好!但是,我依旧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命,我衣兜里面装的都是这种证件。我曾经是滑铁卢的一名士兵,他妈的上帝!我好心把事儿都告诉了你,现在就将这事做个了断,我需要钱,要很多的钱,要很多的钱,不给,那么就让你死,我以天雷起誓!”

马吕斯焦急的心情稍稍能克制住了,他竖耳静听,心里最后的一点点怀疑已经消失了:这个人的确是遗嘱里所讲的那个德纳第。听他责备父亲有恩不报马吕斯不由得全身战栗,心里特别痛苦,应当承认那种谴责是正确的。他更加觉得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并且,有一种像犯罪那样可恨、像真情那样使人心酸的东西,表现在德纳第所说的每一句话中,表现在他那语调、举动和让每一个字迸发出火焰的眼神中,表现在那种脾气特别坏的人和盘托出的爆发当中,表现在那种夸耀以及无耻下流、傲慢以及卑贱、愤怒以及傻乐的混合中,表现在真悲愤以及假情感的糅合中,表现在一个坏人尝受逞凶泄愤的欢畅滋味的那种狂妄中,一颗丑陋的心灵无耻的**出来。

读者已经猜到,他要出售给白先生的这幅所谓的名家手笔,大卫的画,不过是他以前那车马店的招牌,我们还明白那是他自己画的,是他在孟费郿倾家**产的时候保留下来的唯一的破东西。

这时候,德纳第没有挡着马吕斯的视线,马吕斯可以细看那涂抹的货色,还真的看出画的是一个战场,背景处处都是烟雾,画着一个男人背着另外一个男人。那两个人就是德纳第同彭眉胥,救人的中士和被救的上校。刹那间,马吕斯好像喝醉了似的,感觉他父亲在那幅画上活了起来,那已经不再是孟费郿客栈的招牌,而是死者复活的情景,一座墓石裂开,一个亡魂从墓穴当中站起来。马吕斯听到自己的太阳穴上脉搏在噗噗地跳,耳边回**着滑铁卢的枪炮声。他父亲流着血,隐隐约约之间画在这丑恶的画板上,他仿佛看到那个不三不四的形象在静静地看着他。

德纳第气息平静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睛又盯着白先生,轻声而且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在我们请您喝几杯以前,你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白先生没有说话。在这寂静中,走廊当中发出一个破嗓子,开了这样一句阴森森的玩笑话:“如果要砍木头,看我的!”

是那个手拿板斧的汉子在寻乐子。-

话刚刚说完,从门口进来一张黑糊糊而且毛茸茸的大宽脸,咧嘴笑着使人感到恐怖,露出一口獠牙。

这就是手拿板斧那汉子的面孔。

“你为何取下假面具?”德纳第暴跳如雷地对他喊道。

“这样笑的时候方便一点。”那人回答。

有一会儿,白先生好像密切注意着德纳第的每个动作,而德纳第却被自己的愤怒搞得头晕眼花,在那破屋里来来回回走动,满以为万无一失,屋门有人看守,他们有武器,抓住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更何况九个人对付一个人,如果德纳第婆娘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的话。德纳第转回身斥责手拿大斧的人,恰好背对着白先生。

白先生抓住这个机会,突然踢开椅子,又接着一拳头推开桌子,身体特别轻捷,还没有等德纳第来得及转过身来,一个纵步就来到了窗前,推开窗子然后跳到窗台上,接着跨出了窗外,只用一秒钟的时间。一半身子早已到了外面,但是又被六只强壮的大手抓住,用力把他拉回破屋中。跳回去抓住他的人,是那三个“通烟囱的”人。德纳第婆娘也跑过来揪住他的头发。

别的匪徒听到了跑动的声音,全都从走廊里跑来。那一个躺在破**似乎喝醉了酒的老人,也从**跳下来,手拿着养路工用的铁锤赶过来。

烛光刚刚照着一个“通烟囱的”人,那一张面孔虽然涂黑了,马吕斯仍然认出那人是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伊。那人把铁杆两端装铅球的双头锤,举在白先生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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