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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沙威出格(第2页)

冉阿让对他沙威的宽宏大量使他感到压抑。回想起了其他一些事情,过去觉得是不可信的谎言,现在看来是真实的了,冉阿让后边马德兰先生出现了,他们两个的面目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人,成为一个值得敬仰的人。沙威感到有一种可怕的东西进入了他的心里面,那就是对一个苦役犯的敬佩。去敬佩一个苦役犯,这可能吗?他因为这个全身打战,但是又没法摆脱。经过他无用的斗争,最后只能够在内心深处承认,这一个卑贱者有着崇高的品德。这种情形真是令人讨厌。

一个行善的坏人,一个有怜悯心的苦役犯,温和,乐于助人,以德报怨,仁慈,用宽恕来替代仇恨,使用同情来替代报复。宁愿毁灭自己也不情愿断送敌人,拯救那些打击过他的人,两只腿跪在尊崇高尚的道德的神坛上面,超出普通人而更加靠近天使!沙威被迫承认这个怪物是存在的。

但情况也不能再这样延续下去了。

确实,我们再次重说一遍,在这个怪物跟前,这一个卑鄙的天使,这一个丑恶的大英雄,他的愤怒以及惊讶差不多各占一半,并不是没有一点点抗拒就投降了。当他跟冉阿让面对着面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法制像老虎一样无数次在他心里怒吼。很多次他准备把冉阿让扑倒,抓住并且吞噬他,也就是说缉拿归案。其实,这有什么困难呢?只需要向通过的第一个哨所;大喊一声就行了:“这里有一个潜逃在外的惯犯!”把警察喊过来,对他们说:“这个人交给你们处理!”接着把这个犯人撇下,自己就大摇大摆地走开了,管他结局如何,不需要过问了。这一个人将永远成为法律的囚犯,随意法律处理。这有什么不公正的呢?这一些话,沙威都在心里面对自己说过的,他想象以前那样做事,追捕此人,可是,他反而像现在那样,没法下手了;每当他那一双手**地朝着冉阿让的领子高高举着的时候,又像是被重负拽了下来那样。他听见在他思想深处有个声音向他叫着:“真的是有你的。出卖你的大恩人吧,随后叫人把蓬提乌斯·彼拉多[彼拉多(Poe),犹太巡抚,因祭司长等坚持要处死耶稣,他便叫人端盆水来洗手,表示对此事不负责任,后来耶稣被判刑钉十字架。]的水盆拿过去,这样就可以洗去你的爪子。”

随后,他又想象到自己,在高尚的冉阿让前面,他觉得他沙威的地位变得越开越低了。

一个苦役犯竟然变成了他的大恩人!

但是,他为什么同意这个人让自己活下去?他在街垒里有权利被他们杀死,他也应该利用这种权利,叫别的起义者来帮助他反对冉阿让,强迫他们枪毙他,这样还好些。

他最最痛苦的,就是失去了坚定不屈的信心。他认为自己被连根拔起来了。法典在他手中也成为一根断株残桩了。他不得不要对付一种不熟悉的担心。他心中的觉悟,和法律上的是非截然不同,而这法律过去一直是他唯一的尺度。他依旧停留在以前的正派作风上面已经不足了,发生的所有的出乎意料的事儿,让他折服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心目中出现:感恩图报,做人正直、善良、原宥,出于同情心的动机因此而违反严肃的法纪,接纳截然不同的人,不再有最终的判决,不再有入地狱的罪过,法律的眼睛也可能流下一滴泪珠,一种说不清的上帝的正义和人的正义是背道而驰的。他看见黑暗里面恐怖地升起一颗陌生的道义太阳,他觉得害怕,而且眼花缭乱。猫头鹰被强迫换上雄鹰的眼睛。

他在心中想,这的确是真实的,事情会有例外,政权一样会变成是手足无措,规章在一件事实面前也可以不知所措,法典的条文一定不会把所有的都框到里面去,意外的事可以使人顺从,一个苦役犯的高尚品德,能够给一名公务员的正直设下了圈套,魔怪可以变成神圣的,命运当中就存在这样的伏击,他绝望地想起他自己也无法躲避意料不到的事。

他只能够承认,这个世界善良是确实有的。这一个苦役犯原本就是好心的,但是他沙威也刚才变得善良了,这真的就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所以他也就毁了自己。

他认为自己胆小,渐渐厌恶自己。

对沙威来说最理想的是,不去讲人道、伟大和崇高,而只求无过罢了。

但是,到现在他却犯了一个错误。

如何会弄到这样的地步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自己也无法对自己说清楚。他两手抱头,如何解释都没有作用,他依旧还是茫然不知如何解答。

确实,他始终想再度使冉阿让伏法:冉阿让原来就是法律的一个俘虏,但是他沙威却是法律的一个奴隶。他一直没有承认,他追捕冉阿让的时候诞生过释放他的念头。能够说,他在浑然不觉当中松开了手,释放了他。

各种各样疑难的新问题在他眼前闪过,他自问自答,他的答复使他吃惊。他扪心自己问道:“这一个苦役犯,这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我追捕他到了迫害他的地步,而我曾倒在他的脚下,他本可以复仇,也为了泄恨,同时为了自身的安全,他都应该复仇,可是他却宽恕了我,他做了什么事儿呢?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没有,还有其其余的东西。但是我也原谅了他,我又做了什么事儿呢?只是尽了我自己的责任。不正确,还有其余的东西。除去责任之外,难道还有其余的东西吗?”想到这里,他很害怕,他的天平也散了架,一个秤盘掉进深渊,另一个上了天;沙威对上面的那个和下面的那个都感到同样恐怖。他本来不是人们所谓的伏尔泰主义者,哲学家或者是无神论者,刚好是相反,他有意识地地尊敬已经建立的教会,但是把它当做是整个社会的其中一个庄严的部分;公共秩序才正是他的信念,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从他成年做了公职以来,就差不多将警察当成他全部的宗教,他充当一名警探,就和其余人做一名教士那样,我们所用的这些词语没有任何一点儿嘲讽的意味,反而是选择最严峻的意义。他有一个上级,指的正是吉斯凯先生;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没有想到过另一个上级:那就是上帝。

上帝,这一个新上司,他忽然之间感觉到了,一刹那不禁心乱如麻。

上帝十分意外地出现,让他觉得手足无措;他不清楚如何对这个上司,由于他明明知道下级应当永远唯命是从,绝对不能够违反,不能够责怪,不能够反驳,他知道在一个使他感到过分惊奇的上级面前,下级只有辞职这一条出路。可是,他又如何向上帝递交呢?

无论怎样,他总是得返回到这一点来,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他触犯了可怕的法律不批准的罪行。他对于一个潜逃在外的惯犯视而不见。他释放了一个苦役犯,扣下一个应当让法律来惩罚的人。他做出那样的事情,所以他对自己也不了解了,没有把握确定还是否是他自己。他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他感到的只是头晕目眩。迄今为止他是靠着盲目的信仰生活着,由此而产生一种黑暗的正直。目前,这一信仰已经消失不见了,所以他的这一正直一样也消失无存了。他所信仰的一切都消逝了。他不情愿接触的事情的真实,这时候严酷地折磨着他。今后他得做另外一种人了,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悲痛,似乎良心的眼睛忽然之间除去白内障一样的。他看到了他不情愿看见的东西。他认为自己空虚,没有一点用处,和以前的生活脱了节,被撤了职,所有的都毁了。权力在他的思想当中死掉了。他没有一点理由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

居然被打动了,这样的遭遇太恐怖了!

原本是花岗岩,然而又猜疑!简直就是从法律模子当中浇铸出的惩罚像一样,但是突然又发现在铜**下边有个怪诞而且不顺从的东西,就像是一颗心!居然会以德报德,尽管内心深处一直到今天依旧觉得这样的德就是一种恶!是看门狗却舔人!是冰块,但却融化了!本是铁钳,却又变成一只手!突然之间认为手松开了!松了手,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一个赛就像是枪弹、勇往直前的人错失了方向所以后退了!

内心深处被强迫着来承认这一点:正确无误并不是一定可靠,教条或者是许会出错,一本法典并不是包括所有的,社会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权力一样可能会动摇,永恒不变的法则也会出现破裂,法官也仅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法律也可能会出现错误!在无边无际的像碧色玻璃的苍穹上看到了一条裂痕!

沙威身上所显现的,是一个正直良心的很巨大的震撼[原文为“方布”(Fampoux)。“方布”是法国一地名,一八四六年七月八日火车在此出轨,引起极大震动,因该线路通车还不到一个月。],越出常规的灵魂,是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被扔出去的正直,它笔直地和上帝相撞而撞碎了。不用怀疑,这真的很奇异。治安的司炉以及政权的司机,驶到挺直路上的盲目铁马,竟然可以叫一道光线给打了下来!没法转移的、直达的、准确无误的、被动的、几何学般的严格、完备的,竟然也会折服了!火车头也有朝着大马士革的路途[大马士革(Damas),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途径”一事见《圣经·新约》,耶稣门徒圣保罗说,当他去大马士革时,见到了幻影,使他原来是基督信徒的迫害者变成了基督的信徒。这是比喻一道突然的光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见解。]。

上帝,永远存于人的内心里面,是真正的良知,它不为虚假的良心所左右,它禁止火星熄灭,他命令光要记住太阳,当心灵遇到虚假的绝对时,它指示心灵要认识真正的绝对,人性必胜,人心不灭,这一光辉的现象,可能是我们内心最壮丽的奇迹,沙威可能理解吗?沙威会发现它吗?沙威会感觉得到吗?一定不会。可是在这种没有非议、没法理解的现象的重压之下,沙威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裂开了。

面对着这一奇迹,他不仅仅没有改变面貌,而且使他受到了迫害。他把这种奇迹忍受的时候怒火中烧,对所有这一切他只感到要活下去极其艰难。他觉得从今往后,他的呼吸就一直都不会舒畅了。

他上面出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为此他觉得很不自在。

在这之前,他在上面所看见的是一个很清晰的平面,不仅简单而且透明,没有一点点的陌生或模糊的成分,没有什么没法确定的成分,全部都是井井有条的,成为一个整体,不仅清楚准确,而且又范畴,所有的都是有限制、有范围的;所有的都是能够预见到的;权力是一个十分平整的东西,本身不会倾覆。在它面前不会晕头转向。沙威只在底下才看到过陌生的、不正确的、很意外的东西。通向混乱的无秩序的缺口、跌倒了深渊的可能性,这所有的现象都是属于下面的,属于那些叛乱者的、坏人以及卑劣的人。到现在,沙威把头抬起来,禁不住惊讶起来,他突然看见从未见过的情景:上面一样有一个深渊。

发生了什么!全部被毁掉了!陷入绝对困窘的境况!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没有任何的疑问的事物却全都崩溃了!

怎么!这一个社会的弱点,竟然使一个慷慨大度的恶人找到了!什么!法律的忠实的勤务员能看到自己处于两种罪行之中:让人逃脱之罪和逮捕这人之罪!政府对公务员所传达的命令,并不是都是正确无误的!在职责当中会出现过不通的路!什么!这所有的竟然是真实的!难道一个屈服在刑罚之下的过去的匪徒,竟能挺起腰板,最后倒有理了?这难道可以相信?难道在有些情况下法律在改变面貌的罪人面前应当退却,而且还表示歉意?

对的,的确是有这样的事情!沙威亲眼看见,并且也亲自接触到了!他非但不能否认,而且还参与了。这就是事实。可怕的是,真实的事实能有这样畸形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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