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好,再见,我带着小乖乖去找我的大象。假如哪天夜里你需要我的话,就到那儿去找。我住在一、二楼当中的夹层,没有门房,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可以了。”
“好。”巴纳斯山说道。
他们分别之后,巴纳斯山向格雷沃广场那边走去,伽弗洛什则向巴士底广场走去。伽弗洛什与大小兄弟两个,一个拖着另外的一个。五岁的小弟弟止不住地回头,看那越走越远的“波里内儿”。
巴纳斯山看见警察,用黑话告诉伽弗洛什,也压根儿没什么巧妙的地方,仅仅只是用“狄格”的半谐音,想办法重复五六遍。“狄格”这两个音并不是那样孤立地说出来,却是奇妙地嵌在一句话当中,想要说明:“小心,不要随意说话”。此外,巴纳斯山这句话还带着一种文学美,超过伽弗洛什的理解:“我的夺格、我的达格与我的狄格”,在神庙街区附近的黑话里含义是“我的狗、我的刀以及我的女人”;要知道在莫里哀写作以及卡洛[卡洛(JacquesCallot,1592—1635),法国十七世纪画家及版画家。]绘画的那个了不起的时代,小丑和红尾中常常说这种话。
在巴士底广场的东南角,在运河旁古寨监狱下水道开出来的那个船坞附近,以前有一座奇怪的建筑物,二十年之前还可以看见,现今已经从巴黎人的记忆当中抹掉了,不过值得为它留下一些痕迹,因为,那东西出自“科学院院士,埃及远征军总司令”的想象。
虽然说不过是个模型,我们依旧称之为建筑物。作为拿破仑某一种意念的雄伟遗体,这个模型本身就是个庞大的物体。经过接二连三的狂风,它越来越远离我们,变成了历史的残迹,但反而使那临时性构筑的形象,有着一种很难言表的永久性。那一头大象有四丈多高,木架跟灰泥结构,背上面驮着一个塔,就像是一所房屋,最开始被泥瓦匠涂成绿色,现在已经被风霜雨露变成了黑色。广场那一个角落空**凄凉,但是那巨兽的宽额、长鼻、巨牙、高塔、宽阔的臀部、像圆柱那样的四条腿,身影映衬在星光点点的夜空当中,的确特别骇人。大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民众力量。幽暗、神秘而且宏伟。不明白那是什么有形有体的大力神,屹立在巴士底广场看不见的幽灵的一边。
很少有外面的人观看这一个建筑物,行人也不看一眼。它渐渐毁坏,一年四季总是有灰泥从腰腹脱落,全是伤痕,特别丑恶。文人谈吐中所指的“市容检察大员”,从一八一四年开始就把它忘记了。它始终呆在那个角落里面,满脸的病态,就要晕倒的样子,四周的木栅栏也已经腐朽,任何时候都会受到烂醉如泥的车夫的糟蹋。它腹部裂了许多的缝,尾巴上面露着一根木条,腿间全是杂草。由于大城市的地面始终在不经意间逐渐上升,而它周围广场的地面,三十年以来也高出特别多,它就似乎陷进凹地里面,仿佛在它的下面往下沉一样,那模样子特别污秽,被人轻蔑和憎恶,但是又庄严灿烂。有产者觉得非常丑,思想者看着忧郁。它像是一堆秽物,又好像一位即将斩首的君王。
上文说到过,黄昏的景色不一样了。黄昏是全部幽暗东西的真正的归宿。夜色降临,那一头老象就带着一种神韵,在漆黑的肃静里,它换上了一副庄严而且又威猛的表情。它属于以前,因此属于黑夜,夜色跟它的庄严刚好合适。
这个建筑粗糙、矮壮、沉重、威猛、严峻,形体很怪异,可是一定庄重,威风凛凛带着几分肃穆以及狂野,现在早已没有了,让位给一个带着烟囱的巨大火炉,让它昂然稳坐在那座黑不溜秋的九塔楼堡垒的旧址上,几乎像资产阶级替代封建制度。用只火炉来代表着锅炉力量的年代,是特别自然的事情。这一年代就要结束,也早已开始结束。人们逐渐知道,如果说锅炉可以产出能量,那么能量也只会在头脑当中产生出来,换句话说,随着人类前进的并不是火车头,而是思想。把火车头挂到思想的列车上面,当然十分好,但是别把马看做是骑手。
言归正传,不管怎样,在巴士底广场上面,使用灰泥建大象的建筑师,表现出一种伟大,但是造火炉烟囱的建筑师,却是使用青铜来表现渺小。
这一只火炉烟囱还获得了个伟大的名称,叫七月纪念碑[路易-菲力浦的政府为了纪念七月革命,在巴士底广场上建立了一座高五十米的紫铜纪念碑,方形底座上安一根圆柱,柱上立一个自由神像。],这就是那失败的一次革命的纪念碑,一直到一八三二年,让人惋惜的是,依旧被无比高大的构架罩着,围绕着一大圈木板栅栏,彻底孤立了那头大象。
流浪儿带着两个孩子,正是朝远处那一盏路灯的微光照到的广场的角落走过去。
请允许我们在这一个地方打断一下并且提醒一句,并讲述一件简单的事实,二十年之前,轻罪法庭按照禁止流浪跟损坏公共建筑的命令,逮捕并且判处一个在巴士底广场大象当中住宿的小孩子。
交代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们继续说下去。
走到大象跟前,伽弗洛什意识到无穷大对无穷小产生的效果,因此说道:“小乖乖!不要怕。”
谈话间,他从一个缺口处跳到大象的栅栏的里面,又帮助两个孩子跨过去。两个孩子有些害怕,跟着伽弗洛什一言不发,特别相信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小的保护人,只由于他给过他们面包吃,又承诺过给他们住的地方。
有一部梯子沿着木栅栏放在地上面,那是离这里很近的工地的工人在白天使用的。伽弗洛什以不常见的体力扶起梯子,靠着大象的一条前腿上。梯子顶上刚好挨近巨兽腹部的一个黑洞。
伽弗洛什用手指着梯子与洞口,对两位客人说:“请您爬上去,请进去。”
两个小男孩恐怖地你看看我,我望着你。
“你们觉得恐怖啊,小乖乖!”伽弗洛什大声说。
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你们看着我啊。”
他不使用梯子,两只手抱着粗糙的象腿,转转眼间爬到破裂的洞口边,就好像游蛇那样的钻到里面去。特别快,两个孩子隐约之间看见他把头从黑咕隆咚的洞口伸了出来,似乎某个苍白模糊的东西。
“哎,”他喊道,“小家伙,爬进来啊!上来一看就知道,这儿有多么好!”他又对着那个大的说:“赶快上来,你!我用手使劲儿拉你一把。”
两个孩子用肩头互相推着,流浪儿不仅仅恐吓而且又鼓励,更何况,雨也下得非常大。大的冒着危险朝上爬。小的看见哥哥朝上爬,一个人待在巨兽的大腿当中,想哭但是没有胆量哭。
大的摇来晃去的那样子,沿着梯子朝上爬。伽弗洛什一路为他加油,就像是武术教练教徒弟,或者老骡夫赶骡子一般嚷着:“不用怕!”
“就是这个样子!”
“接着上!”
“脚踩在那儿!”
“赶快把手伸给我!”
“勇敢一点点!”
当他够着了的时候,就忽然一下抓住,抓住胳膊,使劲儿把孩子拖到自己身旁。
“真是好!”他叫道。
那一个孩子越过裂缝。
“这时候,等一下我,”伽弗洛什说,“请你们坐吧,先生。”
他像刚刚钻到里面去那样,重新从洞口钻出来。顺着象腿滑下去,像猕猴那样敏捷,刚站在草地上面,就拦腰抱住那个五岁的孩子,送到梯子中间,跟在后面朝上爬。一边叫那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