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马格卢瓦尔太太去给晚餐买食料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事情。她听别人说,城里来了一个身份很值得怀疑的流浪汉,那人模样奇怪,四处乱逛,打算在这天深夜回来的人会遭殃。更何况,警察局办事很糟糕,局长先生和市长先生是水火不容,都希望出点儿事故来陷害对方。所以,聪明的人便会自己负起警察的责任,一定要谨慎地关上房门,闩插得紧紧的。
主教从他那冰冷的屋子过来后,就一边坐在壁炉旁边取暖,一边想着别的事情,根本没有留意马格卢瓦尔太太话。她又说了一次。这时,巴蒂斯蒂娜小姐既想让马格卢瓦尔太太感到心满意足,又不愿触犯兄长,于是就冒险地低声说:
“哥,您听到马格卢瓦尔太太讲的话了吗?”
“隐隐约约地听见一些。”主教回答。他挪过椅子,两手搁到膝盖上,抬起诚挚而又笑容可掬的脸,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要面对什么危险了吗?”
于是,马格卢瓦尔太太又复述了一遍,不经意间稍稍夸大了几分:听说有个流浪汉,一个可恶的乞丐,有人看到他沿着加桑迪大街来到城里,在昏暗的街道上**来**去。这个时候还在城里。他到雅甘·拉巴尔那儿想住店,但是人家不愿意收留他。那人身上背着行李,那领带就像绳子,很凶狠的样子。
“那些是真的吗?”主教问。
他愿意向她打听,以引起马格卢瓦尔太太的兴致。她非常得意地说道:
“是啊,大人,事情就是这样。今天晚上,城里肯定会出乱子,人们都这样说的。再说,警察又不顶用,生活在晚上连路灯都没有的山区,走出门看到的就是黑洞!告诉您,大人,小姐也是这样说……”
“我嘛,”妹妹插话说,“没什么意见。我哥哥喜欢怎样做都是好的。”
马格卢瓦尔太太接着说:
“我们觉得这座房屋根本不安全,如果大人准许,我立刻去找锁匠保兰·穆斯布瓦,让他来将以前的铁门闩再装上。一会儿就装好了。大人,就算只为了今天一晚,也得装上门闩;只有活闩的一道门,任何人都能从闯进来。往常大人都让人随意进出,即使半夜也不例外。哦,上帝呀!……”
这时,有人凶猛地敲门。
“进来。”主教回答道。
三侠义的盲从
房门开了。
房门突然开了,好像什么人决定用很大力气推它一样。
走进来一个汉子。
他就是方才我们说过的四处求宿的那个行人。
他进入屋子后,往前迈了一步就停了下来,背后的门还开着。他肩背一个行囊,手拿一根棍子,目光有一种野蛮、无礼、困乏而又强暴的神色。在火光里,非常凶恶,仿佛魔鬼的化身。
马格卢瓦尔太太吓得连叫喊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一阵哆嗦,愣住在原地。
巴蒂斯蒂娜小姐吓得直不起身,然后,又望着她的哥哥,又恢复了恬静深沉。
主教很镇静地看着来客。
那人两手靠在棍子上,目光在老人和二位妇人间来回打量,没等主教张嘴问他需要什么,他就大声开口了:
“先生,是这么回事:我是个苦役犯,叫冉阿让。四天前刚出狱,要到蓬塔利埃去。我从土伦出发,已经走了整整四天的路。今天走了十二法里,才在晚上到达这儿。我到市政厅验过了黄纸通行证,这是必须的。后来我去旅店,让人轰了出来。另外一个旅店也对我说:快滚!任何一家都不愿收留我。我只好去监狱,监狱的看守也不愿意为我开门。我只好钻到狗窝中,结果那只狗咬了我,也将我撵走,好像它也是人一样知道我是谁。我又准备在田野露天过一夜,但是没有星星。我想快下雨了,却没有慈悲的上帝阻挡天上下雨。我不得不重新回到城里来,找一个门洞躲一躲。我躺在那边空地的石板上想要睡觉,一个老太太指着您家的房屋告诉我:去敲一敲那道门吧。所以我来了。这儿是不是客店?我有钱。是在监牢中做了十九年的工赚的。我愿意出钱。也许这没什么关系。但是我现在非常困,我已经走了十二法里,实在饥饿难忍。您能让我呆在这儿吗?”
“马格卢瓦尔太太,”主教说,“请您再添副餐具。”
那个人走了几步,到桌子上的那盏灯附近。“听我讲,”他似乎没有听清,接着说,“不是这个意思。您可能没听清楚?我是苦役犯。我刚被从监牢里放出来。”他拿出一大张黄纸,展开了,说道:“这是通行证。有了这玩意儿,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撵我。您愿意读一读吗?我也认识一些字,是在监牢里学的。那儿有个学校,只要想读书的人都能进去。瞧,‘冉阿让,苦役犯,刑满予以释放,原籍……’‘坐牢十九年。由于破坏性盗窃判处五年,四次越狱,加判十四年。这个人非常凶险。’所有的人都撵我。您呢,您肯收留我吗?这儿是旅店吗?您愿意给我吃的东西和睡的地方吗?您有没有马棚?”
“马格卢瓦尔太太,”主教说,“您去铺上一条白床单。”马格卢瓦尔太太遵命去照办了。
主教转身对那个汉子说:“先生,您坐下,烤烤火。很快我们就吃饭;同时,我们会为您准备好床铺的。”
到现在,那个人才完全明白过来,面部的神色跟着变了:刚才阴郁严肃,此刻却露出了吃惊、疑惑与欢乐,不同往常。他如同疯了一般,说话吞吞吐吐地:
“这是真的吗?您竟然肯收留我?您竟然不撵我出去!我只是一个苦役犯!您却叫我‘先生’!您竟然不用‘你’字和我说话!我本来想您也肯定会撵我出去。所以,一进来我先就讲明我的身份。噢!是那个好心的婆婆,是她告诉我来这个地方的!我终于可以吃晚饭了、睡觉了!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您知道吗,我都十九年没睡过床铺了!你们太好了。我会付钱的。很抱歉,怎样称呼您?不管您要多少钱我都会给的。您真是一个好人。您是旅店老板,对吗?”
“我是这儿的神甫。”主教说。
“神甫?”那个人说,“噢!多么好心的神甫!那么您不收我的钱了?您是这个大教堂的本堂神甫吗?哦,我太蠢了,我竟然没有看您的这顶圆帽!”
他说着将行囊与木棍放在屋子的角落里,然后揣好通行证坐下来。巴蒂斯蒂娜小姐温和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
“您懂人道,神甫先生。您没有轻视人。这太好了。您不收我的钱吗?”
“我不收钱,”主教说,“您自己留着用吧。您有多少?您告诉过我有一百零九法郎,是吗?”
“再加上十五苏。”那人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