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劲把门关好,传来插门闩的声音。然后,又响起上窗板和铁门的声音。
天色渐渐地黑了,阿尔卑斯山区的凉风吹了起来,暮色苍茫。那无家可归的人看到街边一个园子中有一个草棚,似乎是用草皮搭成的。他越过一个木栅栏,来到园中的草棚旁边,却发现它的门只是狭窄而又低矮的洞口——正像养路工在路旁替自己盖的窝棚。他肯定地认为这确是一个养路工的歇脚处,而且他也确实难以忍受饥寒交迫,好歹这里是一个避寒之处。这种窝棚在晚上一般没有人居住,他爬进去,躺下来。里边非常温暖,地上还铺着很厚的一层麦秸。他太疲倦了,动也不动地躺了一阵儿。然后,他感到背上压着行李很不舒服,拿下来做了现成的枕头,于是他开始解开皮背带。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可怕的叫声。他抬眼一瞧,暗处的草棚洞口出现了一只大狗的头。
原来这是一个狗窝。
本身身体强壮,胆大有力的他,有木棍当武器。还有行囊作为盾牌。他慢慢地爬出狗窝,不过破烂衣服上的口子更大了。他挥动着木棍,只能运用剑术师们的“玫瑰护身剑法”,逼迫恶狗不敢靠近,才总算走出了园子。
花了很大的力气他才重新越过栅栏,回到大街上,孤零零一个人,无家可归,连个躲避风雨的地方都没有,甚至破烂不堪的狗窝和铺到地上的麦秸上都无从立足。他看到一个石头,一下子落到上面。一个行人好像听见他骂道:“我连一只狗也不如!”很快,他又向前走,走到城外时,希望能发现一棵树或者一个草堆,避一避风寒。他一直垂着头,走了好一阵子。直到已离开了那些人家,他才向四周张望。田地的前边是一片矮丘,盖着麦茬儿,如光秃秃的头。
天彻底黑了下来;那是夜间的黑暗,同时也是极低的乌云:乌云压在山丘上,慢慢地浮起,企图遍布整个天空。但是,月亮要升上来了,空中留着夜色的余晖,朵朵浮云在天空中形成乳白色的圆顶,上边的微光反照得大地比天空更亮。这看上去阴森恐怖。凄凉的矮丘上什么也没有,只是黑暗天际映衬下色如死灰的模糊轮廓。一株不成形的树,在距离这个行人几步远处摇曳不定。所有这一切丑陋而卑琐,惨淡而没有意义。
很明显,此人谈不上什么才思敏捷。他对于事情的神秘表象无动于衷。但是,这样的天空、矮丘、原野,唯一一株树木的枝叶,都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悲凉意味。有些时候,大自然也怀有敌意。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愣了好久,突然又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去了。迪涅城门已关了。他从城墙的缺口处返回城里。在宗教战争当中[指十六世纪中叶法国新旧两派宗教进行的战争。],迪涅城多次受到围攻,一直到一八一五年,旧城墙周围的很多方形堡垒才被拆掉。
大约是晚上八点左右。他又开始在那些不认识的街道茫然地走着,就这样再次走到市政厅,又来到神学院。路过大教堂广场的时候,他冲着天主教堂狠狠地扬起了拳头。广场有个角落里有一个印刷所。拿破仑在厄尔巴岛的皇帝诏书,和禁卫军告全军书,第一版便是在这个印刷所印制的。他疲惫不堪,再也不抱有什么希望,于是就在印刷所门口的石凳上躺下来。
碰巧一个老妇人从教堂里走出来,看到黑影里躺着一个人,说道:“您怎么在这里,朋友?”
他没好气地答道:“您看到的,老太太,我在这里睡觉。”
老太太,正是R侯爵夫人。
“睡在这个石凳上吗?”她接着问。’
“我这样已睡了十九个年头了,”那个人说,“今天,我又拿石头当褥子。”
“您当过兵,对吗?”
“是的,老太太,我当过兵。”
“您为什么不去住旅店?”
“我没钱。”
“很可惜!”R侯爵夫人说,“我也只剩下四个苏了。”
“那给我吧。”
那个人拿过四个苏。R侯爵夫人接着说道:
“凭这一点儿钱还是不够住旅店的。但您没去试一下?您不能这么过夜啊。您肯定又冷又饿。总会有人做好事,允许您住一宿。”
“每一扇门我都敲遍了。”
“怎么样?”
“没有一个地方肯收留我。”
老太太推了推那个汉子的胳膊,指了指广场对面靠近主教府的低矮的房屋。
“每一扇门您都敲遍了?”她说。
“是的。”
“敲过那扇门没有?”
“没敲过。”
“去敲一敲那扇门吧。”
二聪明也应审慎
这天晚上,迪涅的主教先生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呆到很晚。他认真整理了神父与神学博士针对这个严重问题曾发表过的种种言论,正专心进行著述工作,写一本巨著《论义务》——遗憾的是,后来没有完成——著作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大家的义务,另一部分是属于各个阶层的个人义务。大家的义务是重大的义务,按照圣马太的指示,一共分四类:对上帝的义务、对自身的义务和对别人的义务以及对大众的义务。关于其他各种义务,主教在别处也搜集到了指示与规定。《罗马人书》《以弗所书》里《希伯来书》里和《哥林多书》里都能找到这些规定。主教苦心地编纂,想把所有这些条规汇集成一个协调的整体供人们阅读。八点钟的时候,主教仍然在工作,膝头上放着一本大厚书,正在一张小方块纸上写着什么,但是姿势非常不舒服。马格卢瓦尔太太习惯性地走进来,从壁橱中拿出银餐具。又过了一段时间,主教觉得妹妹可能正在等待他,关上书进入餐室。
房间呈长方形的餐室,房门对着街,窗子对着园子,有壁炉,旁边的餐桌上摆着一盏灯。壁炉中的火烧得很旺。
马格卢瓦尔太太真的已经摆放好了餐具。她一面忙着干活,一面还在和巴蒂斯蒂娜小姐说话。
这二位都已经年过六十的妇人:马格卢瓦尔太太身材矮胖,性格活泼;巴蒂斯蒂娜长得瘦削柔和,有点高,身穿棕褐色的绸袍,那是她在巴黎买的,一直留到现在。有的时候花上一页的篇幅都无法说清一种思想,而只用一个俗字就够了。所以:马格卢瓦尔太太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村妇”,而巴蒂斯蒂娜小姐则像一个“贵妇”。马格卢瓦尔太太戴着卷管边白软帽,脖子上挂着金十字架。她身穿的黑色的粗呢袍,领口露着白色的围巾袖子又肥又短,腰上束着红绿方格布围裙。还有胸巾,两个角用别针扣住,脚上则像马赛妇女一样穿着粗笨的鞋子和黄色的袜子。巴蒂斯蒂娜小姐的衣服是按照一八O六年的式样剪裁的,腰围很紧,加上垫肩和镶的暗扣。她戴着“幼童式”的卷曲假发,扣着斑白的头发。马格卢瓦尔太太看起来挺机灵活泼,心肠很好,她的两个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上唇比下唇厚,这为她增添了急躁忧郁的神态。如果主教大人一言不发,她便会谈个不休,态度恭顺却又不拘形迹。然而,当主教一张嘴讲话时,她就会非常老实、唯命是从。人们都看到过这情形。巴蒂斯蒂娜小姐通常什么也不讲,只是一味地听从和奉迎。尽管在年轻时,她也算不上漂亮,蓝色的大眼睛突出来,鼻子又长又弯;但是,她的整张脸和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表的贤淑气度。她生性善良,信仰、仁慈与愿望,三种温暖的心灵美德,慢慢地令其仁厚升华为圣德了。大自然只不过是将她造就成一只羔羊,但宗教却让她成了天使。这天夜晚主教住所发生的事情,经由巴蒂斯蒂娜小姐后来得耐心讲述,有好几个人还记得非常清楚。
主教先生进来的时候,马格卢瓦尔太太讲得正高兴。她在和小姐说一个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题,也就是关于街边房门的门闩的事情。